树荣街走到尽头,便是玉连城富户聚集的一片宅区。王府便坐落在此。
马车驶入街尾,穿过一片园林。灰白色的矮墙将这整片地界圈成一个大大的椭圆,将外头的纷扰尽数隔绝。王府就在入口左首,黑漆木门,红灯笼在风雪里微微摇晃。门前两只石麒麟,雪厚厚地积在它们背上,愈发衬得整座府邸沉静无声。
马车停住,王洋下了车。门早已从内里打开,有侍从垂手候在门口,显然是听见了车马声响。
王洋带着小巧跨过门槛。一进门,便望见府中那座青石桥上立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。
男子青衫落落,面如冠玉,眉眼间透着儒雅的书卷气。女子身段窈窕,眉目间尽是温婉,正浅笑着同男子说着什么。那是王洋的表妹王冉冉。
王洋脚步微顿,见了那二人,心头略略宽松了些,便主动朝石桥走去。
“刘大哥,表妹盼了你多少时日,怎么今日才上门?”他笑着踏上桥头。
那男子闻声转过头来,见了王洋,也笑道:“是洋公子啊。前些日子奉命去查了桩案子,昨日刚结了差事,这不就赶着过来看冉冉了。上头的差遣推不得的,可莫怪为兄。”
“案子?近日城里有什么大案,要劳动刘大哥亲自出马?”王洋问道。他是知道这位刘大哥身份的——刘然,玉连城治下同治县的县尉。这官职仅在县令之下,管着一县的捕盗治安,放在他前世,便是一县的公安局长。
“几个渔村的案子,不过已经结了。”刘然语气温和,转而看向王洋,“倒是小洋你,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帮为兄一把?先前你可是亲口应了,出来替我理一理同治那边的治安筹措。”
王洋哪里还记得这具身子从前应过什么事,连忙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,紧着转移话头。
“渔村……莫不是那个闹水鬼的传言?”
“哪来的什么水鬼。”刘然摇头,神色淡然,“不过是个疯子,遭了仇怨的刺激,彻底发了狂,四处害人性命罢了。已被我当场斩了。案子已了,不说这些败兴的事。小洋,你可还记得上回我应了冉冉什么?”
“去红莲寺上香,顺带踏青?”王洋飞快接上。
“这些玩乐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刘然无奈叹了口气,“你也不小了,今年十九了吧?该寻个正经营生做了,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晃荡下去。”
他是从小看着王洋长大的。两家世代交好,他素来把王洋当成自家亲弟弟看待,此时忍不住出言规劝。
王洋却只是笑:“刘大哥是想我入仕,还是从商?”
“自然是从仕途。这也是你父亲的心愿。你舅舅,你大伯,都盼着你早日出去帮衬。毕竟你是王家长子。”刘然语重心长。
“不急不急,我还年轻着,哪有这般着急把自家嫡长子往外推的道理。”王洋不以为意,随口胡诌着应付过去。
刘然与王冉冉对望一眼,皆是无奈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王洋不想在那入仕的话头上继续纠缠,便主动岔开话,带着小巧往自己卧房院落的方向去了。
回到房中,他换过衣裳,手里攥着那块鹅卵石,也没去给老父亲请安,独自一人踱到了后花园。
刘然出身刘家,同王家一样,是这玉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。两家世代交好,族中子弟遍布城中各处要职。王洋对刘然的印象不差,这人性情厚道,心无私曲,对冉冉也是真心实意。对他王洋,更如亲兄长一般和煦。
只是……
王洋低头,借着雪光端详掌心那块鹅卵石。又想起白日里手心那团绿烟,想起城门口偶然听见的、那水鬼被除去的死状。
“这世上,到底有没有鬼怪,有没有仙人……”
他立在花园里,望着漫天大雪簌簌而落,心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。
“或许果真如刘大哥所说,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。”他终究摇了摇头,心底存着一丝侥幸。
傍晚,他很早便回房洗漱歇下了。今日的事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,心里堆了太多念头,人便倦得格外快。
一觉睡到次日,天刚蒙蒙亮。
咚咚咚。咚咚咚!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然炸响。
王洋霍然睁眼,从床上坐起身,望向房门。
“谁?”
“公子!出大事了!”是小巧的声音,带着掩不住的颤抖。
王洋心头一沉,翻身下床过去拉开门。门一开,便看见小巧那张圆润的小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,嘴唇哆嗦得厉害。
“刘……刘……”
王洋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翻涌上来。
“到底怎么了?你先缓口气!”他伸手在小巧背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小巧这才顺过气来,哭腔一嗓子喊出来:“刘家……刘大人家……满门全完了!!”
王洋脑中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小巧手忙脚乱给他披了外衫,两人二话不说,拔腿便往府门外奔去。
王家家主王舟,正负手立在府邸门外,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,嘴唇微微发颤。他身旁停着三辆黑漆双排大马车。
王洋同府里其余的堂兄堂妹一并行过礼,众人纷纷登上马车。
王舟与王洋同乘一车,父子二人相顾无言,谁也没有开口。王舟年过花甲,面容清瘦俊雅,蓄着白须,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文士名流,而非商贾。
马车一路不停,很快便到了玉连城城门外。
王洋跳下车,一抬眼,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攫住了。
城门外,马车道左侧的雪地上,整整齐齐排着数十具尸首。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幼童,从男子到妇人,竟全部是刘家的人。他们穿着刘家定制的衣袍式样,一眼便能辨认。
刘然就躺在第三排的正当中。他面色青灰,浑身僵硬,双目紧闭,那张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恐惧。一种极深、极剧烈的恐惧,仿佛死前见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。
王洋看着官府的捕快在维持现场秩序,看着自己的父亲王舟走到一具老者的尸身前,一言不发,双拳攥得骨节发白。知府大人也闻讯赶来了,那张脸白得和地上的雪没有两样。
王洋深吸一口气,缓步走到一个相熟的捕快身边。
“怎么死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那捕快认得他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全是在自家府里,被水草吊在房梁上吊死的。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水草……”
“冉冉!冉冉!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是表妹冉冉昏过去了。
王洋攥紧了袖中的手掌,脑海中翻腾着昨日刘然与他说话时的模样。
渔村……刚结了案子回来……
水鬼。
那块诡异的鹅卵石。
一时间,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交织翻涌。他来这个世界其实不过短短数日,与刘然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。此刻他心头涌动的是惊愕,是惋惜,却没有旁人预料中的悲恸欲绝。他不是没见过死人,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。
“刘家火岭道人呢?”他听见父亲王舟沉声问那捕头。
“在另一处……尸身分成了好几块,有些还被野兽啃食过。”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一片死寂。
无论是王家的人,还是知府大人,还是城门外观望的百姓,都沉默了。
“火岭道人一手快剑,比耿叔还要强出一筹……”王舟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耿叔是王家聘来的最强的武师。火岭道人比耿叔还强,竟然也死了。
这已不是一桩单纯的凶杀案。这是一个足以威胁在场每一个人的大案、要案。在场众人,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家比刘家根基更稳、家势更盛?便是知府大人,也不敢说这话。
王洋沉默地立在路边。他原以为这个世界很安全,不过是古代中国的翻版罢了,有些许细微的差异,也无关紧要。可眼下……
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鹅卵石。
那块石头正烫得惊人。
他将石头掏出来,迟疑了一瞬,还是轻轻丢在了雪地上。这东西,可能会招祸上门。同他王家一样根基深厚的刘家,竟在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。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烦躁到了极点。
可片刻之后,他又鬼使神差地弯下腰,将那石头重新捡了起来。
嗤。
不知何时,他的食指被雪地里探出的一根杂草划了一下。那是此地特有的刀片草,叶缘锋利如刀。
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开,几点血珠渗出,恰好滴落在鹅卵石的表面。
“公子?”小巧紧跟在身后,带着哭腔唤了一声。她一张小脸已哭得不成样子,刘然的死,对她同样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
王洋却僵在了原地。
他脑中忽然涌入一段极其特殊的音节,那声音冰冷而机械,不带丝毫情感。
“欢迎使用武神技能作弊器。”
王洋的目光瞬间凝住了。
他怔怔站了好半晌,才缓缓回过神来。眼前竟浮着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方框,框内清晰映着他的名字,以及“武学:无”的字样。
这分明是他前世在手机上编程捣鼓出来的那个小作弊器。那时他下了一个叫《武神》的小游戏,嫌难度太大,便自己动手写了个修改武功的简易外挂,还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武神作弊器。方才那一声提示音,还是他亲自用变声器录制的。
他以为自己疯了。穿越重生,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,已足够荒唐。如今竟还接二连三地看见幻觉……
王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定了定神,凝神细看那方框内的界面。
界面极其简单,只有一行行小字,排布得密密麻麻。
上面写着——
王洋:武学: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