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幻觉?不是幻觉?
王洋眯了眯眼,压下翻涌的思绪。
“没事。”他直起腰,平静地应了一声。
“公子……刘大人,那样好的人,那样好的官,怎么会……”小巧泪眼婆娑,又要哭出来。
王洋沉默地望着刘家满地的尸首。
那些尸体全部呈青灰色,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。
知府大人看了几眼便匆匆离去,将案子全权交给了刑房的总捕头。其余几个负责查案的府衙官吏也聚在总捕头身边,低声议论着案情。
“公子,老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一个仆役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道。说着话时,他颇为惋惜地瞥了一眼地上刘家的尸首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王洋看向那仆役,“你不怕?”
“怕啊。”这仆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,“不过小的,是从西边含树国逃难过来的。那边正闹着大饥荒,遍地都是尸首,易子而食的事也不稀罕……这种场面,见得多了。唉。”
他叹了口气,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位不是他可以随意闲聊的伴当,连忙低下头去。
“见得多?西边的含树国,也有许多这等怪事?”王洋随口追问了一句。
那仆役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少。”
王洋心头微微一紧。
脚下却未停,很快走到了这一世父亲王全的面前。
王舟,字全,号渊翁。王全的钱,在整个玉连城也是出了名的。王家与刘家即将结为姻亲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,就连东面金华城也有人专程遣人送了贺礼来。一桩热热闹闹的大喜事,如今却成了这副光景。
王全的面色难看得紧,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与忧虑。
“你好生和赵捕头说说昨日的情形。”他侧过身子,给走近来的一个络腮胡汉子让出位置。
王洋心头一直盘桓着昨日刘然说的那番话。他认定那水鬼的案子与刘家的死脱不了干系。当下便将与刘然昨日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,没有丝毫隐瞒。
赵总捕头眉头紧锁,也看不出理出了什么头绪。
王洋见再没什么可问的,便告辞退到一旁。
衙门的人开始收尸了。
王洋站在边上望着。看到刘然被人直接抬上担架时,他叹了口气,走近一步,向一个捕快问道:“这位兄弟,刘家可还有残存的人丁?”
他心中想着,若刘家还有幸存者,他便代为照拂一二,说不定还能从对方口中探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。
“没了……全完了。连外戚的一家老小也受了牵连。或许金华城那边还剩几个远亲吧。”那捕快摇了摇头,低声道。
王洋悄悄塞了一角碎银过去,便带着小巧随家里人一同登上了马车。
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回府中。可刘家的惨状,还在每个人心头盘旋不去。
王全身为家主,召集众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,宣布与刘家的婚事就此作罢,又嘱咐女眷们多加安慰冉冉,便独自一人黯然回房歇息了。
家中的年轻子弟纷纷出了门,或去城中酒坊,或往青楼乐坊。受惊之下,他们惯常用这种法子来麻痹自己。女眷们则结伴前往附近那座红莲寺上香礼佛,祈求平安,最好能求来一道红莲道长的灵符,保一家老小不受外邪侵扰。
整个王家,一片惶惶。
王洋没有出去厮混。
他带着小巧,径直来到家中藏书的大书房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他推门而入,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正在里面擦拭书架。朱红色的书架,朱红色的家具,窗外天色暗沉,光线黯淡,将整个房间衬得有些阴沉。
王洋绕过门口那座圆形的花鸟图木屏风,闻着书房里淡淡的木香。
“你们先出去吧,我自己看会儿书,歇一歇。”他吩咐道。 “是。”小巧乖巧地应了一声,领着那胖妇人一同退了出去。 王洋独自立在书房中,望着面前一排排书架,轻轻叹了口气。 他逐架翻找起来。很快,便寻到了本地县志之类的记录册子。他将这些册子尽数搬到桌上,借着窗外蒙蒙的天光,一册一册地翻看下去。 “大宋七十二年,玉连城郊现一疯人,持刀连杀十二人,被衙门群捕围攻击毙。” “大宋八十五年,玉连城闹市,有一人当街行走,头颅忽然自行离体,死因不明。” “大宋九十一年,城外破庙有旅客接连失踪,至十五人后,案仍未破。” “大宋九十五年,玉连城乐坊坊主失踪。四肢分别在城外四处寻获。死后仅四日,尸身已腐烂成白骨。” “大宋一一六年,城外夜间现小儿啼哭声,前往探查者悉数失踪。哭声持续三日后自行消失。” …… 一桩桩、一件件,大大小小的案件记录铺陈在眼前。 王洋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是心神不宁。这样一个步步危机的世界,这里的人没有崩溃发疯,还能好端端地活着,当真是不容易。 他又翻开另一本册子。这一本,比方才那本记载得更加耸人听闻。 “大宋一一九年,玉连暴雪,某地传龙王显灵,大雪三日内停歇。三日后,绵延数十日之暴雪骤然而止。” “大宋一二八年,通往金华城大道现迷雾,入者迷失方向,忽现身于数十里外白冰洋岸畔。十日后,迷雾自行消散。” 王洋看到此处,几乎已能确认——这个世界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。妖魔鬼怪,恐怕当真存在。至少以他眼下所处的这个阶层,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能有呼风唤雨、左右天象的手段。 他挪了挪椅子,取过打火石,将桌上的烛台点亮。明黄色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,阴晴不定。 “若这世界当真如我猜测的那般凶险……我该用什么东西自保?又能用什么来自保?” 他这般问自己。 在桌边默坐了片刻。 王洋缓缓起身,吹灭烛火,将桌上的册子一本本悉数物归原处。随后,他推门而出。 “公子,您看完了?”小巧正倚在门边打着瞌睡,被王洋出门的动静吓了一跳,但还是飞快回过神来。 “嗯。耿伯现在何处?你可知道?”王洋随口问道。 能被大家唤作“耿伯”的,只有一位——那便是连王全也尊称一声“耿叔”的王家第一高手,府上最强的武师,耿大虎。 “呃……耿伯这个时候,一般都在武场锤炼筋骨,训练家丁呢。”小巧与府中杂役素来关系不错,消息还算灵通。 “我们去寻他。” 王洋仔细盘算了不少时间。耿伯应当是他眼下最容易接触到、也最有可能获取自保之力的关键所在。 沿着府中小径,王洋很快穿过两片卧房院落,来到府邸大后方。一大片校场上,一个发色花白的老者,正领着十来个家丁操练拳脚。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,渐渐将早晨那桩惨事带来的阴翳冲淡了些许。 武师耿大虎一身劲装短打,黑衣灰裤,背上负着一柄从不离身的厚背大刀。 王洋便立在边上静静候着。那边耿大虎又督练了一会儿,便让家丁们两两结对自行对练,自己则朝王洋这边走来。他早已瞧见了王洋。 “大公子,今日怎么有空来校场?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老头子帮忙?”耿大虎在府中地位与老爷相差无几。另有几位武师,地位也都不低,与这些公子小姐们素来是平等相交。 王洋望了望不远处还在习练拳脚的家丁们。 “耿伯,我想习武。” 这话一出口,耿大虎脸上的笑容便顿住了。 “洋哥儿,你莫不是来与老头子开玩笑?” 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王洋摇头。 他想了许久,眼下唯一能最便捷获取自保之力的法子,便是先向自家武师学武。府上的武师耿大虎耿伯,一身刀法在整座玉连城也仅有寥寥几人能压他一头。 耿大虎认真端详了王洋片刻,摇了摇头:“洋哥儿若真想学武,老头子这点微末本事,也不是不能教你。只是……你如今这年岁,骨骼早已定型,许多动作根本练不到位。这本事,动作若是练不到位,威力便要大打折扣……” “无妨。耿伯只管教我就是。”王洋此行,不仅是想寻些自保的手段,更想印证试验一件事。 耿大虎沉吟了片刻,倒也爽快地应承下来。 “也罢。我无儿无女,在王家待了这么些年,日子过得也滋润,老爷子待我们更是没话说。按规矩,你要学我的东西,原是该行拜师礼的。不过以我与王家的情分,拜师便免了。只一条——你学了去,不可外传。” 耿大虎摆了摆手。王洋身为长公子,日后迟早要接过王府的全部家业营生。他心中也有与这位大公子好生拉近关系的打算。 “不过,洋哥儿,有句话老头子得先说在前头。” “您请说。”王洋郑重道。 耿大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,沉声道:“我知道你是因为今早刘家的惨案受了惊,这才想学武自保。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——便是江湖上最强的高手,也对付不了那些古古怪怪的诡异东西。” 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王洋点了点头,“我只是……心里不踏实。能做到哪一步,便尽力去做便是。” “洋哥儿明白就好。”耿大虎想了想,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来。那册子用一层层黄布仔细包裹着。他小心地慢慢揭开,露出最里面那本小册。封皮上写着几个粗犷大字—— 《猛虎刀法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