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如刀锋,雪若尘埃。 王洋睁眼的时候,马车正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。车厢里一股子陈旧的木香,混着小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 他又回来了。 不是梦。 王洋望着车窗外灰茫茫的天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上辈子他是国企里混日子的,一场酒下来,人就到了这儿。五天了,他还时不时觉得自己一翻身就能回到那个四十平的小公寓里,听见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吆喝。 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,冷风灌进来。 “公子,桂花坊今日烤了蜜酥饼呢!”丫鬟小巧的声音细细软软,像个没断奶的小猫。她今年十二,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说话时总爱歪着脑袋。 王洋没应声。他正琢磨着这辈子的命。 王家有钱。在这玉连城里,提起王家,那是能让人竖大拇指的。家底有多厚,他不清楚具体数目,只知道光是自家住的宅子,就有六进深。 马车停了。 王洋撩开帘子下去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咯吱一声。面前是座二层小楼,门楣上挂着块老匾,黑底金字:桂花坊。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高端酒楼。楼下大厅里坐满了人,烟酒气混在一处,热烘烘的。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站在台子上唱曲,嗓子清亮,唱的是将军和狐妖的故事,咿咿呀呀的。 王洋没上楼,就在楼下捡了个角落坐下。 “大公子,您那雅间......”小厮弓着腰凑过来。 “今儿就在这儿。”王洋摆摆手。 桌上很快摆开了。盐水冰虾透着晶莹,莴笋丝切得细细的,白桂酒盛在白瓷壶里,倒出来时飘着一股甜香。 王洋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 锦衣玉食,不缺钱,不缺闲。这日子搁上辈子,是他做梦都想过的。可如今真过上了,心里反倒不踏实。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和他原先想的不太一样。 正想着,门口进来一伙人。 五个壮汉,短打衣襟,风尘仆仆的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脑门上一条疤,长得凶神恶煞。几个人坐下就叫酒,声音大得很。 “......那东西绿毛红眼,一丈多高,爪子跟铁钩子似的......”光头灌了口酒,唾沫横飞,“老子要不是腿快,现在怕是骨头都凉了。” 王洋听着,起初不在意。这酒楼里吹牛的人多了,他这几天见了不少。 可那光头接下来的话,让他筷子顿了一下。 “你们还不信?”光头涨红了脸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往桌上一拍,“瞧瞧,这是那玩意儿身上掉下来的!” 桌上多了块石头。绿莹莹的,有拳头大,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。 王洋眯起眼。 他不是没见过玉石。王家库房里堆着不少,青玉、白玉、黄玉,他都能认个七七八八。可桌上这块,不像任何一种。 那绿,绿得不正。 王洋起身走过去。 “这位大哥,能瞧瞧这东西么?” 光头抬头,见他衣袍华贵,便咧嘴一笑:“公子要看?这可是水鬼的东西,晚上会发光呢!要看也行,一两银子。” 一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。 王洋没还价,回头朝小巧点了点头。小丫头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,搁在桌上。 光头眼睛一亮,抓起银子就把石头塞进王洋手里:“归您了!” 石头入手冰凉。王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没瞧出什么特别,便揣进袖里,转身出门。 外头雪还在下,马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。 王洋上了车,把石头拿出来再瞧。就在这时,石头变了。 它在他掌心里软了。像一块冰遇了热,慢慢化成水。但那水是绿的,浓稠的,像化开的蜡。绿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发出吱的一声,很轻,很短,像耗子被踩了尾巴。 然后,噗的一声,绿水炸了。 一团绿烟从他手心腾起来,散在车厢里。王洋下意识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车壁上。 烟散得很快。等他再低头,手心里只剩一块灰扑扑的石头,像河滩上随便捡来的鹅卵石。 王洋愣住了。 “公子?”小巧在车外喊,“咱们走不走?” “走。”王洋的声音有点干。 马车动了。车轮碾着雪,咯吱咯吱的。 路过城门时,他听见守城的兵丁在闲聊。 “......真死了,化成绿水了,炸了一地的烟......” “听说是绥阳湖那边,闹了好几个村子......” “有个道士路过,给收了......” 王洋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块灰石头,指节发白。 他想起刚才那团绿烟,想起烟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。 马车拐进树荣街,王家大宅就在眼前。黑漆大门,石狮子蹲在两边。门前挂着两盏灯笼,在雪里摇摇晃晃的。 王洋下了车,站在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 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雪在落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