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战后
李劫在山坡上跪了很久。
久到柳麻子带着人把战场清理了一半,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他才撑着刀慢慢站起来。
腿在抖,手也在抖,浑身没一处不疼。
但他站住了。
柳麻子跑过来,想扶他,被他摆手挡开。
“死了多少?”
柳麻子眼圈红了红,低下头:“三十七个弟兄。还有二十多个重伤的,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。”
李劫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埋。重伤的,让陈叔尽力救。需要什么药,下山去买。”
柳麻子应了,又看了看他浑身的伤,欲言又止。
李劫没理他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坡上,青鳞的尸体还躺在那儿,三丈高的身躯像座小山。四周的妖魔尸体横七竖八,血流成河,腥臭味飘出好几里。
他杀了青鳞。
法相境巅峰的妖将。
但他心里没有多少高兴。
窥天圣君那句话,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三个月后,我来接你。
接他去哪儿?
万妖山?
还是那个所谓的“主人”那儿?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,那是玄七给的,说要到法相境三重天才能打开。他现在已经是法相境三重天了,应该能开了。
但他没开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拖着伤,一步一步走回山寨。
寨子里静悄悄的,老弱妇孺都躲在后山还没回来,只剩几个重伤员躺在空地上,陈半仙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包扎。
看见李劫回来,陈半仙站起来,脸上又惊又喜:“少当家!您没事?”
李劫摇了摇头,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,蹲下看了看。
那人胸口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见李劫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李劫按住他:“别说话,留着命。”
他站起来,看向陈半仙:“药够不够?”
陈半仙摇头:“不够。止血的、续骨的,都不够。这二十多个人,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李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下山去弄。”
陈半仙一愣:“少当家,您这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李劫转身就走。 走到寨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山寨。 炊烟袅袅,阳光照在那些破旧的木屋上,看着挺祥和。 但他知道,这祥和底下,埋着三十七条命。 他收回目光,往山下走。 --- 衍州城,还是那个茶馆。 李劫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伤口裹紧,坐在窗边慢慢喝茶。 劫眼开着,盯着对面的镇魔司。 那两团赤红中透着青的妖火还在,说明孙明义还没处理那两个披人皮的妖魔。 赵海呢? 他找了一圈,没找到赵海那团带着金色的寿火。 不在司里? 他正想着,茶馆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进来,径直走到他桌边坐下。 玄七。 它还是那副模样,披着斗篷,脸色苍白,看着不像活人。 “你杀青鳞了?”它开门见山。 李劫点头。 玄七盯着他看了半天,眼神复杂。 “法相境一重天,杀法相境巅峰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 李劫没回答,只是问:“你答应我的事,什么时候办?” 玄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青鳞已经死了,我还办什么?” 李劫看着它:“你说过,帮我杀青鳞。现在青鳞死了,这事算完了。但还有别的。” 玄七挑眉:“什么别的?” 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李劫说,“钱通。” 玄七愣了一下:“钱通?那个镇魔司的?” 李劫点头。 玄七想了想,说:“行。我帮你查。不过得等几天,我现在有别的事。” 李劫没问它什么事,只是点了点头。 玄七站起来,要走,又停下。 “窥天圣君盯上你了。”它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 李劫点头:“知道。” 玄七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。 “你不怕?” 李劫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“怕有用吗?” 玄七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我越来越想知道,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了。” 它转身走了。 李劫坐在窗边,继续喝茶。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从镇魔司后门出来,匆匆往这边走。 孙明义。 他脸色很难看,像是一夜没睡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。 李劫放下茶杯,站起来,出了茶馆。 他跟在孙明义后面,穿过两条街,进了一条小巷。 小巷尽头,孙明义停下脚步,回头。 “跟了我一路,想干什么?” 李劫从暗处走出来,看着他。 孙明义看见他,瞳孔缩了缩。 “是你?” 李劫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 孙明义的手按上刀柄,又松开,又按上。 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 李劫往前走了一步。 孙明义往后退了一步。 “赵海的事,是你干的吧?”孙明义说,“你想嫁祸给我?” 李劫没回答,只是问:“钱通在哪儿?” 孙明义一愣,然后脸色变了。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 “回答我。” 孙明义咬了咬牙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 李劫盯着他,劫眼开启。 寿火波动——说谎。 “你再说一遍?” 孙明义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说:“他在万妖山。具体的我不知道,只知道他在那边给妖圣办事。” 李劫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 孙明义愣在原地,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。 “等等!”他喊。 李劫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 孙明义咽了口唾沫,说: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 李劫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那一眼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 “你想死?” 孙明义闭嘴了。 李劫走出小巷,消失在人群中。 孙明义站在原地,出了一身冷汗。 --- 三天后,李劫回到山寨。 二十多个重伤员,活下来十三个。死了八个。 他把那些人的尸体,埋在后山,跟李屠天埋在一起。 站在那棵老松树下,他看着一排新坟,沉默了很久。 柳麻子站在他身后,也沉默着。 “柳爷。”李劫突然开口。 “在。” “你说,这些人跟着我,图什么?” 柳麻子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图活着呗。” 李劫回头看他。 柳麻子指着那些坟:“这些人,都是没处去的。有的被妖魔毁了家,有的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,有的打了败仗不敢回营。要不是大当家收留,他们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“跟着您,虽然也死人,但至少死之前,过了几年安稳日子。这就够了。” 李劫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 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半路,突然想起什么。 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。 玄七说,法相境三重天才能打开。 他现在就是法相境三重天。 他把灵气注入玉简。 玉简亮了。 一行行字,浮现在他脑海中—— “李劫,你能看到这些,说明你已经到了法相境三重天。很好。” “你想知道,你身上的气息是什么。我告诉你——那是‘主人’的气息。” “主人是谁?是这个世界的主宰。是那具尸体的原主。是沉睡在混沌之墟里的那个东西。” “你体内有它的碎片。你不是它的后人,也不是它的棋子。你是它的……一部分。” “碎片和灵魂融合,产生的新个体。你是新的,也是旧的。你是它,也不是它。” 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可以走两条路——” “一条,是继续变强,强到能吞噬它,成为新的主人。” “一条,是被它吞噬,成为它复活的养料。” 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 “你自己选。” 玉简的光芒散去。 李劫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玉简,一动不动。 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 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 那里,窥天圣君的气息已经消失了。但它说过,三个月后会来。 三个月。 够吗?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,往回走。 走到院子里,那个小孩跑过来,仰着头问:“叔叔,你回来啦?打跑坏人了吗?” 李劫低头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 “打跑了。” 小孩咧嘴笑了:“我就知道叔叔能赢!叔叔是神仙!” 李劫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 “我不是神仙。” 小孩歪着头:“那叔叔是什么?” 李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是专门杀坏人的。” 小孩用力点头:“那我长大了也要跟叔叔一起杀坏人!” 李劫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 “好。” 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 小孩还站在原地,冲他挥手。 他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。 桌上放着一封信。 是陈半仙留的: “少当家,盯孙明义的人传消息——他出城了,往万妖山方向去了。” 李劫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烧了。 往万妖山? 是去找钱通,还是去告状? 不管去哪儿,他都不打算等了。 三个月太长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,推开门,往外走。 “柳爷!”他喊,“带几个人,跟我下山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