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结束后的第三天,第四小队收到了后勤处送来的一封密函。
函件用的是镇魔司内部通用的那种泛黄的韧纸,封口处压着功勋阁的朱砂印,拆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。沈黎平展开纸面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然后折起来递给顾长夜。
顾长夜接过来,目光扫过几行字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沉星谷那头三阶初期的蚀骨幽蛛首领,来历已经有了初步推论。它在沉星谷筑巢的时间,根据巢穴内蛛丝分层和蜕壳残骸的堆积厚度推断,大约三个月前。一个三个月前才出现、从未留下任何踪迹的三阶妖魔,不像是自然迁徙过来的。此外,勘察人员在巢穴深处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幽蛛本身的残留物——几片烧焦的布料残片,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气血波动;半截断裂的铁质令牌,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;以及一处边缘整齐的凿痕,像是什么东西被固定在岩壁上过。这些痕迹指向一个方向,指引幽蛛来到沉星谷。
密函里没有用\"人为\"两个字,但措辞已经在往那个方向靠了。而外部因素的源头,根据那半截令牌上残留的气血标记反向追踪,线索指向了星晗城外的馨恬谷。函件末尾附着一段补充说明,说那头幽蛛在沉星谷筑巢之前,曾有猎户在馨恬谷附近见过相似的妖魔活动痕迹。后来秦岱手下的眼线专程去了一趟,在谷口外围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几缕同属蛛类的蜕皮残片。那片区域已经废弃多年,不可能是自然繁殖的结果。两件事隔着四百里地,却被同一类蛛丝连在了一起。
沈黎平把密函收回去,放进怀里。
\"明天一早出发。坐传送阵到星晗城,然后先在城里休整,傍晚再动身去馨恬谷。\"他说。
方岳挠了一下头:\"怎么不直接去?\"
\"大白天的,那么大一群人往一个废弃多年的荒谷里钻,你觉得奇怪吗?\"沈黎平看了他一眼,\"先到星晗城落个脚,等天暗了再过去。那个地方以前是片药田,废弃好多年了,谷口周围没什么遮蔽。白天过去太扎眼。\"
方岳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林风已经把地图摊开了,手指从熹微城划到星晗城:\"传送阵过去不到半个时辰。星晗城比熹微城大一圈,西门外有官道通往谷口方向,晚上过去好走,路上没什么人。\"
\"你确定?\"方岳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\"这趟前天我就看了三遍了。\"林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,\"除非有人把路改了。\"
韩青站在旁边,开口问了一句:\"到了星晗城之后在哪儿落?\"
沈黎平说:\"城西有家客栈,离西门近,不用穿城。\"
“行。”
顾长夜没吭声。他坐在榻沿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斩夜刀的刀柄,指腹蹭过上面新缠的细麻绳。密函里那半截令牌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几圈。能把三阶幽蛛当狗一样牵到沉星谷,这人的修为低不了。更麻烦的是,对方连馨恬谷废弃多年、没人盯都知道——这是提前踩过点的。沈黎平选傍晚进谷,没毛病。大白天七个人往荒谷里钻,跟举着火把告诉别人“我来了”有什么区别?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透七个人就在熹微城南门集合了。
晨雾还没散尽,青石板路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。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,蒸笼腾起的白气和晨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哪边。沈黎平来得最早,靠在南门边的石柱上喝豆浆,看到人来,只点了一下头。他今天换了便服,灰褐色的短衫外套一件深色薄甲,腰间挂着剑。
顾长夜第二个到,黑色劲装,斩夜刀挂在腰后,刀柄的细麻绳重新缠过,绳头压得齐整。晨风吹过来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,站在台阶边上没说话。
林风和方岳一起来的,方岳手里拎着两个包袱,走几步换一次手。林风走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地图,低头看路线。方岳边走边嘟囔:\"你说那谷里到底有什么?令牌是从哪儿挖出来的?\"
林风头也没抬:\"到了才知道。你现在问我也没用,我又不是算命的。\"
\"我就问问。\"
\"问了也白问。\"
方岳哼了一声。
韩青比他们稍晚一些,走近后没往人群中间站,蹲在路边把靴底的泥蹭在石阶边缘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,走到队伍末尾站定。林清寒最后到,灰衣灰裤,短刃挂在腰侧。她在石阶下方站定,扫了一圈,目光在顾长夜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沈幼微还没到。顾长夜往街道尽头看了一眼,没看到人。
\"等一会儿。\"沈黎平把空碗搁在石柱上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沈幼微从街角拐了出来,走得急,腰间挂着藤编小篮,左手夹着一个布包,边角露出几截草药的枯茎,随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她走到近前喘了口气,耳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。
\"差点没赶上。\"她笑了一下。
沈黎平没多说,等她把布包重新扎好,才转身带着队伍往传送阵的方向走。
石殿里的晶灯在晨光里不太显眼,只有阵台上方那一盏亮着,照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晕。阵师坐在殿门口的长凳上,听到脚步声睁开眼,认出沈黎平,站起来走到阵台旁边。
\"星晗城。\"
阵师点了点头,从布袋里取出一枚灵石嵌入槽中,退后两步,抬手示意。七个人踏上阵台。光幕升起来,脚下微微一轻。跨城的传送距离更长,那种悬空感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才慢慢退去。
光幕散去时,他们站在了星晗城的传送厅堂里。厅堂比熹微城的高出一截,四壁刷着白灰,上面画着几道暗红色的符文。天气似乎比熹微城暖和一些,空气里带着一股更沉的潮气,像是从远处山林里漫过来的。
沈黎平没有急着往外走,在门口停了一拍,扫了一眼两侧的墙壁和廊柱,然后侧过头说:\"先出城西,客栈在西门旁边。\"
穿过传送厅堂的短廊,走下石阶,星晗城的街道在面前铺展开来。街面比熹微城的宽出近一倍,两旁的铺子大多是两层的木楼,檐角伸出来在街面上方留出一线天光。这会儿时辰还早,街上的人已经不少了,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早点铺子门口排着几列短队。
沈幼微停在一个卖早点的摊位前看了一眼:\"花卷、煎饼、还有豆腐脑——\"
方岳咽了一下口水。
沈黎平走在前面,没有停步:\"到了客栈再吃。那边也有卖早点的。\"
星晗城西门的客栈不远,从传送阵过去走了不到一刻钟。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,底下是饭堂,楼上住人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,上面写着\"悦来客栈\"四个字,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。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看到沈黎平进门,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落了一下,然后堆起笑容迎上来。
沈黎平要了四间房,两间靠街,两间靠后院。靠街的房间窗口正对着西门方向,能直接看到城门什么时候关。他把钥匙分给众人,低声说了句:\"各自歇着,傍晚集合。不要落单出去,有事互相通个气。\"
方岳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朝楼梯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:\"中午吃啥?\"
\"楼下饭堂有。自己点。\"
方岳这才满意地上楼了。林风跟在他后面,上楼梯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\"别吃太饱,傍晚要走路。\"
\"你管我。\"
\"不管你等会儿走不动了谁扶你?\"
\"我自己走。\"
\"上次在陨岩森林你也说——\"
\"上次是上次!\"
两人的声音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顾长夜分到的是靠后院的房间。窗户推开能看到一小块空地,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,房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。院子不大,但安静,几乎听不到街上的声音。他把斩夜刀靠在桌边,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没有躺下。
没过多久,楼下传来林风的喊声:\"顾长夜!下来吃饭!方岳已经点了一桌子了!\"
他应了一声,起身下楼。饭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,靠窗的位置被他们占了。方岳面前摆着三四个碟子,一碟酱牛肉、一碟拌黄瓜、一盘炒鸡蛋,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。林风正伸手去夹牛肉,被方岳用筷子挡住。
\"我点的,我先吃。\"
\"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?\"
\"你刚才不是说别吃太饱?\"
\"我说的是别吃太饱,不是不让你吃——\"
沈幼微在旁边笑了一声:\"行了行了,别抢了。老板,再上一碟牛肉。\"
方岳这才松开筷子,林风趁机夹走一块。韩青坐在桌角安静地吃着花卷,偶尔喝一口汤。林清寒在靠墙的位置坐着,面前只有一碗清粥,用勺子慢慢搅着,没有参与他们的热闹。
沈黎平坐在桌子一端,面前搁着一碗茶。他的视线透过窗户落在西门外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官道上,看着零星几个人影进出城门,偶尔低头喝一口茶,没有催谁。
吃过饭之后,有人上楼歇了,有人坐在饭堂喝茶,有人去后院透气。顾长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墙根底下那丛干枯的薄荷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又弹起来。空气里的潮气似乎比上午重了一些,远处的天色也开始变厚了。
过了午时,天色暗了几度,不是阴天,是那种云层慢慢压下来、把天光滤得不那么亮的暗。街上的人少了一些,城门口进出的人也开始稀了。方岳在饭堂里跟林风下棋,走了几步被吃得只剩一匹马,林风笑得前仰后合。
沈黎平从楼上下来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朝窗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色——云层已经把最后一点亮光遮住了,但还没有完全黑透。
\"差不多可以收拾了。\"他说。
林风把棋盘往旁边一推,方岳看着他推棋盘的姿势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沈幼微从后院进来,藤编小篮的盖子已经扣紧了,布兜重新罩好。林清寒从楼上下来,手里提着短刃,鞘口朝下。
七个人在客栈前厅集合。沈黎平把房钱结了,最后一个走出门口,顺手把门带上。天色比午后暗了很多,街边的路灯还没亮,但远处的城墙轮廓已经开始模糊。
\"出西门之后不走官道主路,走旁边那条岔路。\"沈黎平边走边说,\"岔路窄一些,但离谷口近,不用绕远。\"
\"多远?\"林风问。
\"大约七八里。\"
走在西门外的官道上时,天色已经彻底转暗。两侧田野里的稻茬在黄昏的余光中还能看出灰褐色的形状,再远一些就全部融进了暗色里。风从西南方吹过来,带着干枯作物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
方岳走了一段路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:\"白天进城的时候还没什么,这会儿怎么觉得这条路安静得有点过头了?\"
\"因为到了晚上。\"林清寒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,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有关的常识。
\"我知道是晚上……我是说连虫叫都没有。\"
路边的草叶在风里擦出细碎的声音,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了。方岳不再说话,只是把步子略微放快了一些,走到林风旁边。
走了大约两刻钟,岔路出现在视线里。岔路口立着一棵枯树,主干已经断了大半,剩下一截粗壮的树桩和几根分叉的枯枝,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指向右边。沈黎平在岔路口停了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\"进去之后间距拉开两步,声音压住,有事出声。\"他说。
他迈进了岔路。林风跟在他身后,方岳紧跟在林风身后,然后是林清寒、韩青、沈幼微,顾长夜走在最后。岔路两侧的灌木丛比人还高,枝条交错在一起,把头顶残余的天光遮得几乎只剩一道模糊的缝隙。脚下的路面比官道软,是那种常年没被修整过的土路,踩下去带着轻微的下陷感。
顾长夜走在队伍末尾,右手搭在斩夜刀的刀柄上,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,来路已经被灌木的阴影遮住了。他转回头,继续跟着前面的脚步。风穿过灌木丛,沙沙的声音一直没停过。没有人再开口说话,只有脚下细碎的脚步声和灌木枝干被衣摆擦过的声响混在一起,然后被风吹散。
岔路弯了几次,方向不太好辨认。林风走在沈黎平后面,没有掏出地图确认,但他的脚步始终没有犹豫。又走了一刻钟左右,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变得稀疏了,露出一片空地。空地尽头是一道不太高的石壁,石壁中央有一道裂口,大约两人宽。
沈黎平停下来,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,没有越过最后那一排灌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上方的石壁,然后低头看了一下脚下地面的泥土颜色。
\"到了。\"
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,在岔路尽头的这片空地上传得不远,被两侧的灌木和石壁接住了。后面的五个人陆续停下,没有人越过他。风从裂口里灌出来,带着一股比外面更凉的潮气,和一种不属于草木的、隐隐约约的气味。
林风站在他身侧,把地图收进了怀里,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。
方岳咽了一下口水。 顾长夜站在队伍末尾,目光越过前面的肩膀落在那道裂口上。夜风持续地从里面涌出来,把周围的灌木叶片压向同一个方向。里面很深,看不出底。他握了握刀柄,指尖传来的触感还是温热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