馨恬谷的入口像是一道被利刃劈开的伤口,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,仿佛被什么液体长久地浸泡过,靠近些能看到石缝里嵌着细碎的深色颗粒,不知道是矿物的残留还是别的东西。沈黎平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罗盘,平托在掌心。罗盘中央的磁针剧烈地颤抖了几下,随后死死指向了裂口深处的黑暗。
“阴气很重,夹杂着妖气。”他低声说,将罗盘收回,“跟密函上的推测一样,幽蛛在这里待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他把罗盘收进袖中之后,又在裂口边缘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。林风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等着。过了几个呼吸,沈黎平才侧过头,看了众人一眼,什么也没说,迈步跨进了裂口。
顾长夜没有立刻跟上去。他站在裂口外面,让视线适应了一下那道缝隙内部的光线层次。裂口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,越往里走越窄,能看到的地方大概六七丈深。再往里就完全被黑暗挡住了,但能感觉到那里的空间在变大——风从里面吹出来的方式是散的,不像穿过窄道时那样集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,在裂口边缘和内侧交界的地方踩了一脚,确认土质不是虚的,才跟着走了进去。
一进入谷内,外面的风声便骤然消失。那种感觉不太像是被墙壁隔断了,更像是有某种东西把声音吞掉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裂口的轮廓还在,但外面天光的颜色已经和谷内完全不同了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,看不真切。
空气中那股潮气更重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,味道不太浓,但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。脚下的土地松软得有些异常,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脚印就会被一种不知从哪里渗出的黑色粘液缓缓填平,像是有人一直在底下翻着泥土。
林风走在前面,走了一段路之后蹲了下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指尖蘸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粘液,放在鼻尖下闻了闻。他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,然后站起来,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,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方岳走在他后面,看到了他的动作,但又没等到他开口,忍不住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样?”
林风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。等下再看。”
方岳没再追问,但走路的时候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那些颜色更深的地面。
队伍走得不快。顾长夜注意到沈黎平的步幅比平时巡境时短了一截————他是在一边走一边确认脚下的情况。在这种地方,一脚踩空或者踩进什么里面,比遇到妖魔还麻烦——至少妖魔你能看见。
“这土不对劲。”沈黎平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,像是不想让声音传得太远,“蛛丝腐烂之后的残留物,掺了什么东西,不好说。”
“不止一个巢。”林风在后面补了一句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情。
方岳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只是默默加快了半步,跟林风靠得更近了些。
越往里走,两侧的岩壁越宽,头顶的天光也完全消失了。顾长夜能感觉到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细碎的硬物,不是石头,断口更脆,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。他没有低头去看,但把这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。
走了大约百步,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得开阔起来。沈黎平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自己往前走了一段,在开阔地边缘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,然后侧过头,低声说:“过来。”
顾长夜跟着前面的身影走到了开阔地边缘。越过前面的人影,他看到了前方的景象——那是一片巨大的凹地,像是一个天然的漏斗,最深的地方大约比他们站的位置低了三四丈。凹地的中央,盘踞着一团巨大的、由灰白色蛛丝缠绕而成的茧状物。那茧足有两丈高,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,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种惨白的光泽。月光是从凹地上方一道窄窄的裂缝里透进来的,刚好照在蛛茧上,像一盏特意为它点的灯。
而在茧的周围,密密麻麻地插着十几根木桩。木桩大部分已经发黑腐朽,但还能看出当初被人打进土里的痕迹——每一根的角度都差不多,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,把蛛茧圈在正中间。每根木桩上都缠绕着已经发黑的绳索,绳索的末端垂着几片破碎的衣料和半截生锈的铁器。
林清寒的目光从木桩上扫过,停在了其中一根上面。那里挂着的,正是密函中提到的那半截断裂的铁质令牌。她没有说话,但沈黎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顾长夜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没有急着往前挤。他先往凹地正中的蛛茧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逐个看过那些木桩,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凹地边缘的岩壁。岩壁不高,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是苔藓还是蛛丝的残留物,但有几处表面颜色不太均匀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。
方岳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:“就这些?没有别的了?”
林风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觉得,这么简单就找到了,有点不踏实。”
“不踏实就对了。”沈黎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大声,但清晰,“就是这里了。有人在这里养过它,用活人喂养过,让它守着什么东西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顾长夜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那种感觉不是通过声音来的,而是通过风——风的方向变了,某个位置有一小股气流被挡住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。
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在凹地边缘的岩壁上方扫过。月光照不到那里,光线太暗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没有移开视线,又停了两息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眼睛。先是两三双,然后更多,像是一串珠子从暗处陆续亮起来,散发着幽绿色的冷光。那些眼睛嵌在岩壁上,一动不动,正俯视着凹地里的七个人。
“散开。”
沈黎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。他的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从岩壁上方弹射而下,直扑队伍中央的沈幼微。那黑影带着刺鼻的腥风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。
顾长夜在黑影弹射的瞬间已经动了。他脚下一蹬,身体贴着地面横移了半步,斩夜刀出鞘的声音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亮的锐鸣。刀锋精准地劈向了黑影的侧面——他判断不出对方的具体攻击方向,但判断出了它的轨迹,在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上提前半息放了刀。
“铛——”
刀锋砍中硬物的声音。顾长夜只觉得虎口一麻,斩夜刀被弹开了,但他那半步横移已经让沈幼微脱离了黑影的直线攻击路径。黑影落地的位置与她原来的站位差了大约两尺,擦身而过。
沈幼微没有慌。她在那半息之间已经后退了两步,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,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来。那光晕不亮,但在黑暗中足够让人看清周围几尺内的情况。
顾长夜这才看清楚那只黑影的样子——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,足有半人高,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色甲壳。它的两条前肢末端带着倒刺,刚才就是被那东西弹开了斩夜刀。此刻它的幽绿色复眼正锁着顾长夜,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。
“二阶幽蛛。”林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,“不是首领。是护卫。”
他在说这句话的同时,已经搭箭拉弓,一箭射出。箭头带起一道微弱的白光,准确地钉在了那只幽蛛左前肢的关节缝隙里。幽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,身体微微歪了一下。
方岳已经举盾冲了上来,站在顾长夜身侧,塔盾在地上一墩:“你继续,我来挡。”
更多的黑影从岩壁上涌下来。顾长夜余光扫到沈黎平已经与两只幽蛛缠斗在一起,剑光在黑暗中闪烁,每一次落下都带出一声钝响。林风在后面不断放箭,箭矢落点越来越准,大多钉在幽蛛关节位置。韩青穿插在战场边缘,长鞭抽出去总是能截住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幽蛛,把它们逼回正面。林清寒的身影在幽蛛之间穿梭,短刃每一次出手都落在甲壳的缝隙里,精准得不带任何多余动作。
顾长夜借着沈幼微那层青色光晕的照明,看清了正面那只幽蛛的甲壳缝隙。它的左前肢已经被林风射中一箭,关节处的甲壳有一道不到半指宽的裂口。他没有多想,踏前一步,斩夜刀顺着那道裂口的方向捅了进去。
刀锋刺入的时候阻力很大,像戳破一层厚实的干皮革。他咬着牙又送进去半寸,然后手腕一转,把刀锋横了过来。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淌出来,滴在地上,散发出比空气中更浓的腥味。那只幽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,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,瘫倒了。
他拔出刀,往旁边撤了一步。方岳立刻补上他的位置,塔盾横在身前,挡住了另一只幽蛛扑过来的路线,盾面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,他的身体微微往后晃了一下,但硬生生顶住了。
“顶得住吗?”顾长夜喘着气问了一句。
“顶得住!”方岳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别管我,你往旁边绕!”
顾长夜没有犹豫,贴着方岳的盾侧闪了出去。他绕到凹地边缘,借着岩壁的阴影贴近了另一只正在攻击韩青的幽蛛。这只比刚才那只小了一圈,外壳也更薄一些,他注意到它的后腿在攻击时有半息停顿——每次扑完之后需要重新调整重心,那半息是它的硬直。
韩青也注意到了。她的长鞭在幽蛛扑空之后猛地回抽,缠住了它一条前腿,用力往回一拉。幽蛛的身体晃了一下,后腿那半息的停顿被拖得更长了一点。顾长夜正好从侧面切入,斩夜刀准确地送入了它腹部没有甲壳覆盖的区域,直刺到底,然后抽刀后退。
两个呼吸之间,又一只幽蛛倒地。
沈黎平那边也结束了。他面前两只幽蛛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,甲壳上各有一道细长的剑痕,从头部延伸到腹部,切口平整,几乎没有多余的撕裂。他的剑刃上沾着黑色液体,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。他甩了一下剑身,把黑色液体甩落在地,没有收起剑,而是侧过身,目光投向凹地中央那个巨大的蛛茧。
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茧的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,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,但是能看出来是新的——周围的丝线没有风干的痕迹,断面还很新鲜。
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腥甜气息从缝隙中缓缓渗出。那股气味和地上的黑色粘液不太一样,更稠,像是某种东西在发酵了很久之后才被释放出来的味道,带着热度。
沈黎平的目光在那道缝隙上停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下令。他先扫了一圈战场,确认护卫蛛已经全部清理干净,然后抬了一下手。
“结阵。”
七个人迅速靠拢,站位和沉星谷那场略有不同——沈黎平居中略前,方岳的塔盾朝正面偏左的角度架着,林风站在方岳身后两步的位置,弓弦已经重新搭好。林清寒在偏右的位置,韩青在她侧后。沈幼微站在阵型最中央,手上的青色光晕还没有散去,她的位置正好给周围提供了照明。
顾长夜站在阵型的右后方,斩夜刀横握在身侧。那个位置是从正面看不到的死角,如果有东西从侧面扑过来,他能在最短的路径上拦截。
所有人都没有盯着那个茧看。沈幼微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视野都能覆盖到周围几丈的范围,这样反而不会因为集中注意力在某一点上而错过侧翼的动静。
蛛茧的裂口越来越大。灰白色的丝线像断裂的琴弦般纷纷坠落,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声响,像干草被折断的声音。一股更加浓烈的腥气从茧内涌出,带着属于腐蚀已久的黏液特有的气味。
八条蛛腿依次从裂口中探出。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,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甲壳,上面残留着未干的黏液,在沈幼微的青色光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八条蛛腿撑开之后,蛛茧被彻底撕裂,碎丝向四周散落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三阶初期的蚀骨幽蛛首领。
它的体型是护卫蛛的三倍还多,腹部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,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内脏。它的头部在月光和青色光晕的双重照射下看得很清楚:八只幽绿色的复眼呈环形排列,正中央还有一只暗红色的独眼,比周围的复眼大出近一倍,像一块嵌进去的红玉。
那只独眼在扫视众人。它没有锁定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一排一排地看过去,像是在清点数量。
林清寒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,压得极低:“它已经突破了。上次沉星谷那只没有这个颜色。”
“不是突破。”沈黎平的声音同样低,“有人喂过它。活人的气血。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幽蛛首领动了。八条蛛腿同时发力,巨大的身躯低伏着向前蹿出,动作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相称——快得几乎是在平移。它的目标不是正前方的方岳,而是从侧面弧线绕过去的,方向正对着阵型中央的沈幼微。
沈幼微的光晕在那里是最亮的。
顾长夜在幽蛛首领转向的瞬间已经判断出了它的弧线路径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朝那个方向冲过去,而是往侧面横移了两步,站到了那条弧线内侧的切点上。幽蛛首领如果想要在最短距离内扑到沈幼微的位置,就必须要经过他站的那个点。
他的判断是对的。幽蛛首领在距离他还有一丈左右的时候,猛地刹住了身体。八条蛛腿同时往前一抵,爪尖嵌入地面,在碎石和泥土上划出八道浅沟,激起一片碎土石末。它的独眼第一次锁定了具体的目标,落在了顾长夜身上。
这一次对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顾长夜能感觉到那股属于三阶妖魔的威压,像潮水一样持续地涌过来,压在他的肩膀上、胸口上、膝盖上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紧,但他没有后退。
沈黎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但没有多余的字:“两侧。”
林风和方岳同时动了。林风从右侧绕过去,箭矢搭在弦上但没有立刻放,他在找角度。方岳从左侧平推,塔盾竖在身前,脚下步子快而稳,每一步落地都扎实。
幽蛛首领被三个人分别切入了攻击位置。它的独眼在顾长夜、林风、方岳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,然后做出了选择——它猛地转身,扑向方岳。
方岳的塔盾正面硬接了一记撞击。那声音像是一块大石砸在铁板上,方岳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将近半丈,脚下的碎石在他的靴底碾出一道深痕。他没有倒,但左臂的支撑已经明显抖了一下。
就在幽蛛首领撞击方岳的瞬间,林风的一箭射了出去。箭矢准确地钉入了幽蛛首领左后腿的关节缝隙,箭头没入将近两寸。幽蛛首领的动作没有被打断,但那条腿在落地的时候明显迟了半拍。
“左后!”林风喊了一声,喊的是腿的位置。
林清寒已经绕到了那个方向。她贴着地面滑了过去,短刃精准地捅进了林风那一箭撕开的甲壳裂口里。她只进了一下,没有贪刀,捅进去之后立刻拔出来,后撤了两步。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,比护卫蛛的血更稠,落在地上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幽蛛首领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感。它猛地转体,独眼锁定了林清寒的位置,八条蛛腿同时张开,准备扑击。
但顾长夜已经到了它的侧面。他踩着岩壁借力跃起,在半空中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斩夜刀里,刀锋朝下,对准了它的腹部——那个半透明的、隐约能看到内部暗红色液体的区域。
他落在了幽蛛首领的侧背上。双脚踩上甲壳的时候,他感觉像踩在了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板上,又硬又滑。他没有停留,立刻调整重心,把刀尖对准腹部那条明显的暗红色纹路,直直地按了下去。
刀锋穿透甲壳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顺。那块区域的甲壳比周围的薄,刀尖一进去就失了力道,整柄刀带着他的体重往下沉。温热腥臭的液体从缝隙中涌出,沾满了他的手背。幽蛛首领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八条腿同时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地面,像是某种痉挛。
顾长夜没有拔刀。他松开右手,从靴筒里抽出备用短刃,顺着斩夜刀留下的口子又补了一刀,然后翻身从幽蛛背上跳了下来。
幽蛛首领还在动。它的身体在抽搐,八条腿在地上胡乱划着,把周围的碎石和泥土搅得四处飞溅。但它的独眼已经开始失焦了,不再锁定任何人。
沈黎平没有等它彻底静止。他走近了两步,长剑从幽蛛首领后颈甲壳的缝隙中直刺进去,贯穿了整个头部。幽蛛首领的身体猛地一僵,八条腿同时伸开又收紧了一次,彻底松开了。
谷地里恢复了安静。
顾长夜站在幽蛛首领的尸体旁边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的右手被黑色液体浸透了,从指尖一直湿到手腕,黏腻感混着腥味贴在皮肤上,指尖发凉。斩夜刀还插在幽蛛首领的腹部,他伸手握住刀柄,拔了出来,在地上擦了两下,重新插回鞘中。
“都没事吧?”沈黎平的声音。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这一剑确实结束了。
方岳坐在地上喘着气,塔盾搁在膝盖上,左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。林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:“脱臼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方岳的声音有些虚,“你轻点。”
林风没理他,左手托住他的上臂,右手握住手腕,果断一推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方岳“嘶”了一声,然后呼了口气。
顾长夜站在原地,看着幽蛛首领的尸体。他的目光落在它那块半透明的腹部上——斩夜刀和短刃留下的两个口子并排着,里面的液体还在往外渗,颜色由深变浅,慢慢就淡了。他注意到它的腹部和岩壁之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通道,被蛛丝和碎石掩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拨开那层碎石和丝线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,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只有两尺高,表面覆盖着暗色的苔藓,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。
他伸手想摸一下上面的字迹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石碑表面,还没触到刻痕,石碑上方那块区域的空气忽然冷了一截。那种冷是直接从皮肤往里走的,不太像是气温的变化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碑里面渗出来了。
他的指尖顿了一下,还是落了下去。触感冰凉,比周围的石头冷得多。他擦了擦表面的苔藓,下面露出了几行刻痕,字迹很浅,笔画窄,像是用什么细刃刻的,笔迹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,不像是仓促留下的。
他只来得及看清开头的几个字——“顾氏之血”,然后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下意识缩回手,低头看了一眼指尖,没有伤口,但那股刺痛感还在,沿着指腹往掌心延伸了一段才慢慢消散。
“长夜?”沈幼微的声音在他身后,有些担心,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看了看那枚露出地面的石碑,又看了看幽蛛首领的尸体,转向沈黎平的方向,“队长,这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沈黎平走过来,蹲下身看了那块石碑。他没有用手碰,只是就着沈幼微的光晕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,目光扫向周围的岩壁和地面:“挖。”
方岳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和韩青一起把石碑周围的碎石和硬土清开。石碑埋得不算深,大约往下挖了两尺左右就露出了底部。它是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板,大约四尺高,两尺宽,表面除了露出地面的那部分刻着字,往下还画着一幅图。
图案是一扇门的样子,门框两侧刻着两根对称的石柱,门楣上面刻着一个标记——一只张开的手指,手指正中有什么东西,被风化磨损得已经快看不清了,只留下一个粗浅的轮廓。林风蹲在一旁看了半天,认出了那是某种符文的轮廓。
“认得出来吗?”沈黎平问。
“像……某种封印符文,我见过类似的,但不完全一样。”林风说,“更老。”
沈黎平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蹲下身,沿着石碑两侧摸了一下边缘,确认了它的固定方式——不是嵌进土里的,是嵌进岩床里的,像是一个入口的标志。他看了片刻,转头对其他人说:“先不碰它。记下位置和图案,回去之后再查。”
林清寒在石碑四周走了一圈,在岩壁上找到了几处异常——岩石表面的纹路排列不太规则,有几条线条是直的,和周围天然裂痕的方向不太一致,需要走近了才能辨别出来。她用手沿着那条直线的边缘摸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些灰色的粉末。
“有人在墙上刻过东西。”她说,“用灰泥填过缝,才变得跟周围的颜色一样。”
顾长夜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些灰泥填过的痕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幼微的光晕照上去的时候,确实能看出几道与天然纹理方向不同的直线,一个矩形的轮廓。
沈黎平看了几息,摇了摇头:“先不开了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在幽蛛首领的尸体旁停了下来,“确认一下它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。”
顾长夜走回到幽蛛首领的尸体旁。它的腹部在抽走斩夜刀之后已经收缩了一些,半透明的质地比刚死的时候更暗了。他蹲下身,用刀尖沿着它腹部的那道暗红色纹路轻轻挑了一下,甲壳裂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了一小截深色的东西——不是它的内脏,比内脏更硬,像是嵌进去的。
他用刀尖把那截东西撬了出来,落在掌心,凉得发沉。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暗红色的玉符,表面刻着极为细密的纹路,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温热感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加热过。他握着那枚玉符,感受着那股持续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温热,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沈黎平走过来,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:“什么东西?”
顾长夜把玉符摊开在掌心:“嵌在它腹部的。不是它自己长的。”
沈黎平沉默了片刻。他伸手接过那枚玉符,翻看片刻,然后递还给顾长夜:“收好。回去之后一起查。”
顾长夜点了点头,把玉符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。他没有再去看那块石碑,也没有试图辨认上面更多的字迹。他只是把玉符放好,站起身,和队友们重新站到了一起。
夜风从裂口外灌进来,吹得谷地里残留的蛛丝轻轻晃动。月光从凹地上方那道窄窄的裂缝中透进来,照在蛛茧的残骸上,把那些碎裂的丝线映成灰白色。
“走吧。”沈黎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今晚先到这里。回城再说。”
队伍重新集结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穿过那条被黑暗裹住的通道,走向裂口外面隐约透进来的、属于谷口外的微弱天光。顾长夜走在队伍末尾,衣袋里那枚玉符贴着他的胸口,温度还没有完全退去,带着一股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气息。
馨恬谷的夜雾还笼罩着那片凹地,石碑、玉符、被灰泥填过的墙壁、那扇画在石头上的门,都留在了背后。但顾长夜知道,这些东西不会一直留在那里。
他走过了裂口边缘,外面的夜空比谷内更清透一些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,几颗星星浮在高处,带着点点荧光,隔着薄薄的云层,时隐时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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