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岱将询问到的顾氏步法与顾灵之眼之事上报之后,直属上司的指令很快便传了下来。
指令的内容只有两句:第一句是沉星谷之战的后续问题由他全权负责解决,务必查清四阶魔猿出现的真正原因。第二句是顾氏步法与顾灵之眼的来历与原理,由他亲自跟进探究,不得声张,不得外泄。
指令的最后,上司罕见地批了第四小队七天的休假,批文上只写了四个字:休养生息。
秦岱拿着批文回到医疗营的时候,顾长夜已经自己坐起来了。
他靠着床头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,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。药汁是深褐色的,碗沿上还挂着一圈干掉的药渍。看到秦岱进来,他放下碗,目光落在那张批文上。
秦岱走到榻前,将批文放在榻边的桌上,语气平淡地转述了上司的意思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长夜,目光在桌上那碗药上停了一下,确认还剩多少。
\"好好歇着,总部给你们批了七天假。别整天在营里呆着了,出去玩玩昂。\"
顾长夜点了点头,“谢谢秦校尉。”
秦岱在榻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端起来,放在门边的托盘上,转身走了。他走后,顾长夜的目光落在那张批文上,看了几息。
七天假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但足够让几个人喘口气了。
秦岱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沈黎平便带着全队人来了。
“诶,顾哥,我们来喽”人影还未出现,方岳的粗旷声音就已经传到顾长夜的耳中。
“吱…”,门被推开。沈黎平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,油纸上渗着浅浅的油渍,边角折得方方正正。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解开系绳,里面是一块块切好的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
方岳第一个凑上去,鼻子抽了抽,伸手就要拿。
沈黎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:\"你急什么。\"
方岳缩回手,嘿嘿笑了两声。
沈黎平走到榻前,看了一眼顾长夜的气色,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:\"上司批了七天假,,咱要不出去玩玩。\"
方岳闻言眼睛一亮,一巴掌拍在林风肩上,差点把人拍趴下:\"太好了!我早就想出去走走了,骨头要生锈了。\"
林风揉着肩膀瞪他,但眼底带着笑。他转头问沈黎平:\"队长,去哪儿?\"
沈黎平没有接话,先看了顾长夜一眼:\"你身体撑得住不?\"
顾长夜微微点头:\"好得差不多了,出去走走比躺着强。\"他说完,活动了一下左肩。痛感比前几天轻了很多,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钝钝的酸胀,像正在愈合的肌肉在慢慢往回长。
沈幼微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,没有说什么。她把桌上那包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,桂花糕的热气扑在油纸上,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\"去霖野城吧。\"她说,\"离得近,传送阵也方便,半天就能到。\"
林清寒靠在门框上,今天没穿镇魔服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,腰间依旧别着那柄短刃。她点了点头:\"霖野城不错,这个时节山里的野茶刚好。可以去尝尝。\"
韩青站在角落,手里捏着一片草叶,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,这时候才开口:\"霖野城下辖的几个小镇,最近新开了几家铺子,可以去看看。\"
沈黎平点了点头:\"那就霖野城。明天一早出发,今天好好歇着。\"
林风松了口气。
众人又坐了一会儿。林风把在功勋阁听到的几件闲事讲了一遍,方岳一边听一边笑,笑得虎背熊腰都在抖。韩青偶尔插一句,不咸不淡地补一刀。
林清寒没有参与,但也没有走。她靠在门框上,面朝着屋里的方向,目光虚落在某处,偶尔会在顾长夜脸上停一下,又移开。
沈幼微坐在矮凳上,手里剥着一颗橙子,把果肉一瓣一瓣放在碟子里,推到顾长夜手边。顾长夜没吃,但也没推开。
天色暗下来之后,沈黎平站起身,说了句该走了。众人陆续离开,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。沈幼微走得最晚。她把碟子里剩下的橙肉收进藤编小篮,走到榻边,替他把被角重新掖了一下,说:\"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\"
顾长夜应了一声。
门关上之后,营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他靠回榻上,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。敞着的油纸口露出码得整齐的糕块,边缘微微泛着油光。他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不甜,桂花味很浓。
他嚼得很慢。沉星谷的事还没完,顾氏步法和顾灵之眼的事也要查,两件事都不轻松。但至少眼下,可以先放一放。
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油纸上,躺下来。
第二天清晨,第四小队七个人在熹微城南门的传送阵前集合。
传送阵是一座青石凿成的石台,表面刻满了阵纹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藏青色。阵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,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赭石色灵石,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阵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,蹲在阵台边上喝凉茶。看到人来,他放下茶碗站起来,目光扫了一圈:\"去哪儿?\"
\"霖野城。\"
\"你们七个人?\"
\"嗯。\"
阵师转身走到石柱前,从腰袋里摸出一枚灵石,边缘磨得有些发灰。他把灵石嵌入石柱底座的凹槽里,退后两步,抬手示意。
七个人踏上阵台。林风最后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卷了边的手绘地图,低头又看了一眼。
方岳站在他旁边:\"你那地图都翻烂了,还不放心?\"
\"有备无患。\"林风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。
阵师做了个手势,嘴里念了几句短促的咒语。灵石亮起来,幽蓝色的光芒沿着阵纹飞速流转,一层光幕升起来,罩住了整个阵台。光幕不刺眼,仿佛一层薄薄的水膜。
顾长夜觉得脚下微微一轻。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,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出轮廓。那种感觉持续了几息,然后脚下的触感变得实在了。
光幕散去,他们站在了另一座传送阵上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远处是连绵的青山,近处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小城,城墙上爬满了藤蔓,叶子黄了大半,露出一截截灰褐色的老藤。
林风第一个跳下阵台,深吸了一口气:\"走吧,先去吃顿早饭,然后去望月坪看山。\"
沈黎平点了点头。
霖野城的街道比熹微城窄,两旁的铺子也矮一些,但更有人气。街边摆着各种摊位,菜摊、布摊、竹器摊,摊主们扯着嗓门吆喝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,裹着透明的糖衣。
顾长夜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。
沈幼微走在他身边,注意到了,没有说什么。
林风已经冲到了街角的包子铺前,踮着脚朝蒸笼里张望:\"老板,什么馅的?\"
\"猪肉大葱、韭菜鸡蛋、酸菜的!\"老板娘掀开蒸笼盖,白气腾起来,裹着面香和肉香,飘出老远。
\"每样来两个!七个人!\"
林清寒站在队伍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靠在矮墙上,目光扫着街口来往的行人,没有催。
韩青接过林风递来的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方岳五口吞掉一个,烫得直哈气。林风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去,方岳灌了两口才缓过来。
顾长夜接过包子,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股透过油纸传来的热度。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照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七个人站在街边,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饭。
吃完之后,林风又掏出地图,指着一处标注:\"先去柳溪村喝口茶,再去铁岭寨吃烤鸡,这样……\"
沈黎平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\"嗯行。走!\"
从霖野城到柳溪村是山路,大约半个时辰。路不陡,但弯多。两旁的竹林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风一过就整片响起来。竹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脚底是软的。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成碎片一样的光斑,随着风晃来晃去。
林风走在最前面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边走边哼调子。方岳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两个水囊,走几步换一次手。
沈幼微走在队伍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了一会儿,她侧过头问顾长夜:\"肩膀疼不疼?\"
\"不疼。\"
\"要是累了就吭声,别硬撑。\"
\"嗯。\"
林清寒走在顾长夜前面半个身位,没有回头,但步子慢了一点。
柳溪村到的时候,日头正好到半空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是土木的,墙是黄泥,顶是灰瓦。一条溪从村中穿过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。溪边长着几棵老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。 村口有一间茶寮,竹木搭的架子,顶上是厚厚的茅草。茶寮里摆着四五张木桌,桌上放着粗陶茶壶和茶杯。旁边是一个小火炉,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一把铜壶坐在上面,壶嘴嘶嘶地冒着白气。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一件灰布褂子。看到人来了,他放下手里的蒲扇,站起来:\"几位?\" \"七个。\"林风坐到靠溪边的位置上,\"老板,老规矩。\" 老板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:\"又是你小子。上次还欠我一壶茶钱。\" 林风愣了一拍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:\"补上了。\" 老板笑着收了钱,转身去泡茶。他先用开水烫了一遍茶壶和茶杯,抓了一把深绿色的茶叶丢进去,注水,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,才倒出第一泡浇在茶盘上。第二泡端上来,七个杯子一字排开,茶汤是透亮的青绿色。 顾长夜端起来抿了一口。微苦,涩,咽下去之后,舌根上慢慢泛出一丝甜。那种甜很淡,不像是糖,像是什么植物的气息留在舌头上的余韵。 沈幼微看着他:\"怎么样?\" \"好喝。\" 她笑了一下,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她放下茶杯之后,拿起茶壶,替顾长夜面前的空杯续了一次水。水线落进杯底,发出一声清透的声响。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,什么也没说。 林清寒喝了一口之后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方岳咕咚咕咚灌了半杯,被烫了一下,呲着牙放下。 韩青小口喝着,目光扫过溪水,放下杯子问林风:\"铁岭寨多远?\" \"半个时辰。走快一点的话,三刻钟。\" \"不急。\" 沈黎平喝了一口茶。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长衫,领口敞着,整个人比平时松了不少。 他放下杯子,看了一眼溪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黄叶,正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。那叶子在水面上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,绕过一块石头,然后不见了。沈黎平看着那叶子彻底消失了,才把视线收回来。他没有说话,又喝了一口茶。 林风注意到队长看那片叶子看了很久。他本来想开口说句什么,但看到沈黎平放下杯子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 茶寮外,溪水哗哗地流着。一个村妇端着一盆衣服蹲在溪边搓洗,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语调听着舒服。 顾长夜靠在竹椅背上,把最后一杯茶喝完。他把空杯放在桌上,没有再倒。他很久没有这样坐着,什么都不想,就只是喝一杯茶了。 林风放下茶杯,拍了拍桌子:\"走吧,铁岭寨。\" 众人起身。顾长夜站起来的时候,左肩微微紧了一下。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臂,确认没有撕裂感,才跟上去。 出了村口,土路变宽了。路两边不再是竹林,换成了大片的梯田。稻谷已经收过,只剩下一截截枯黄的稻茬,田埂上堆着几捆干草,几只母鸡在田埂上刨食。 走了不到半刻钟,石板路出现了,两旁的房子也密了起来。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混着木柴和油脂的气味。 铁岭寨比柳溪村大。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卖野味的、卖药材的、卖工具的,各自挂着褪了色的招牌。街上人来人往,几个猎户刚从山里回来,肩上搭着野兔和山鸡,血顺着毛往下滴,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色的点。一个商队在货栈前卸货,赶车的把式蹲在车辕上抽烟,眯着眼看伙计们搬货。 林风带着众人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有一间铺子,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上面的字掉了大半,勉强能认出\"老赵烤鸡\"四个字。 铺子不大,七八张桌子,坐了大半。空气里全是烤肉的香气,混着孜然、辣椒、花椒的味道。 老板四十多岁,赤着上身,露着黝黑的肌肉,肩上搭着一条被油浸得发亮的围裙。他正蹲在门口翻一个大铁架子上的烤鸡,炭火通红,油脂滴在炭上嗤地冒起一股白烟。 “咱一人一只鸡不。”林风问道。 不用了我胃口不大,和清寒姐姐吃一只就够了,我就尝尝味。”沈幼微讲到。 “都出来玩了,再怎么样也得吃饱吧。幼微,你多吃点吧。”方岳道。 “好…好吧”沈幼微点了点头,随即看向林清寒,“清寒姐,我要是吃不完你得帮我分担点…” 林风走过去,拍了拍老板的肩膀:\"老赵,七只烤鸡,一坛米酒。\" 老板抬起头:\"又是你小子。带了这么多人,我这鸡怕不够了。\" \"你的鸡我包了。\" 老板笑着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转身去里屋端酒。酒坛封着红布,上面贴了一张潦草的\"米酒\"红纸。他把酒坛放在桌上,又回去翻烤鸡。 众人坐下。木桌子被油渍浸得发亮,边角磨得圆润。 方岳的视线一直锁在那些烤鸡上。沈幼微从藤编小篮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,说:\"我调的酱。等会儿蘸着吃。\" 林风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,端起来闻了一下,眼睛亮起来。沈黎平也端起来喝了一口,多喝了一口,没评价,但也没放下碗。 烤鸡端上来了。七只鸡,每只都烤得油光发亮,皮是焦黄色的,上面撒着芝麻、葱花和干辣椒碎。 方岳第一个伸手,直接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。咬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嚼了三下没停,又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林风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,说:\"嚼完了再说话。\"方岳没理他,又咬了一口,一连吃了三口才抬起头。 沈幼微把瓷瓶打开,倒了一点酱料在碟子里,用筷子蘸了蘸涂在鸡肉上,推到顾长夜面前:\"尝尝。\" 顾长夜撕了一块鸡肉蘸了酱料。酱料入口先是微辣,然后是酸,咸鲜味泛上来,把鸡肉本身的香气又带起一层。 \"怎么样?\" \"嗯。\" \"嗯是什么意思?\" \"好吃。\" 沈幼微撇了一下嘴,嘴角微微弯着。 林清寒也动手了,撕了一只鸡翅,吃得不快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。她咬了两口之后放下鸡翅,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,喝了一口。 韩青吃得不多,每一口都吃得认真,骨头啃得干干净净,然后用粗纸擦了擦手。 老板又端了一盘拍黄瓜和两碟花生米,说是送的。林风道了谢,又给老板倒了一碗米酒。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。桌上的鸡只剩下骨架,米酒坛也空了。方岳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林风把最后一点米酒底子倒进自己碗里,仰头灌了下去。 沈黎平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把账结了。老板推辞了几下,还是收了。 \"走吧,望月坪。\"林风站了起来。 从铁岭寨到望月坪要翻过后山。山路比前两段都陡,石阶铺得不齐,有些地方已经碎了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上长着青苔。 方岳走在最前面,步子大,一步跨两级台阶。林风跟在他后面,气喘吁吁的。沈黎平走在中间,步子稳,呼吸均匀。顾长夜走在他后面,左肩开始发酸。他没有放慢,也没有抬手去按,只是把呼吸调稳了一些。 沈幼微走在他旁边,忽然说:\"走慢点。\" \"没事。\" \"走慢点。\" 她语气不像是商量。顾长夜放慢了半步。 林清寒走在他们后面,从顾长夜身边经过时,顺手把路边一根垂下来的树枝拨开了,免得弹到他脸上。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,山路到了尽头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大块平坦的草地,将近两三亩大小。站在边缘往下看,山谷在脚下铺展开来。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,颜色从墨绿过渡到黛色,泛了几分靛色。更远处,云海在山腰间缓缓翻涌。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,带着秋天的暖意。 林风第一个冲上坪顶,张开双臂大喊了一声。方岳跟上去,也喊了一声,嗓门比林风大多了,震得旁边树枝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。 沈幼微放下藤编小篮,在草地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顾长夜坐了下来。草是干燥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,微微有些扎手。他把斩夜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,抬眼看向远处的云海。 林清寒没有坐。她走到坪顶边缘一棵矮松旁边,靠树干站着,双手环抱,视线越过顾长夜的头顶投向远处的山。 韩青在坪顶四处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野花,然后走到林风旁边坐下。 沈黎平没有坐,也没有靠树。他站在众人中间,背着手看远处的山,肩比平时低了几分。他站了很久,没有催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 坪顶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穿过草地,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。 林风靠着方岳的肩膀,已经闭上眼了。韩青坐在草地上,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野花,花茎细细的,被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,又松开。他松开的时候,花茎弹回原处,轻轻晃了两下。 顾长夜低头看着膝上的刀。铁灰色的刀鞘上有几道划痕。他伸手沿着其中一道摸了一下。 他想,这七天假,他过得还算不错。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沈黎平转过身来,拍了拍手:\"行了,下山吧。\" 林风睁开眼,揉了一把脸站起来。方岳也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。沈幼微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,提起藤编小篮,看了顾长夜一眼:\"下山走慢点,坡陡。\" \"嗯。\" 林清寒从矮松边走过来,经过顾长夜身边时,步子没停,说了一句:\"走靠山壁那一侧。外侧石板松了。\" \"好。\" 七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下山的时候,林风走了一段没说话。他不哼调子了,也不到处张望了,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。方岳走在他后面,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,问他:\"你怎么不说话了?\" 林风摇了摇头:\"没什么。\"但他步子慢了一拍,然后才重新跟上方岳的节奏。 方岳没再追问,但往后看了一眼沈黎平。沈黎平什么也没说。 下山比上山快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回到霖野城的传送阵前。阵师换了一个年轻些的,正蹲在地上调试石柱底座的凹槽。看到人来,他站起来:\"回熹微城?\" \"回熹微城。\" 年轻人从腰袋里摸出一枚灵石嵌进凹槽,退后两步,抬手示意。 七个人再次站上阵台。光幕升起来,景物模糊,脚下一轻。 几息之后,光幕散去。熹微城的暮色扑面而来。街边的纸灯笼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在薄雾里散开。远处操练场上隐约传来几声呼喝,隔着几条街,听不真切了。 回医疗营的路上,林清寒没有走在顾长夜旁边。她落在了队伍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没有靠前,也没有掉得更远,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走着。 沈幼微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清寒没有回应她的目光,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但步子没有停下,间距也没有变。沈幼微转回头,没有再说。 沈黎平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\"七天假结束了。明天开始,该收心了。\" 林风扁了一下嘴,方岳没说话。没人抱怨,但沉默里带着一点\"啊,好快\"的意思。 顾长夜站在队伍中间,低头看着腰间的斩夜刀。指尖抚过刀柄,触感温热。 沈幼微走到他身边:\"走吧,回营。\" 顾长夜点了点头。 七个人并肩走回医疗营。 医疗营门口,沈黎平拍了拍顾长夜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正好让他知道有人在。\"好好养着。\" 顾长夜点了下头。 林风和方岳走远了,韩青也安静地进了自己的营房。林清寒走在最后,经过顾长夜身边时没有停,但侧过头,低低说了一句:\"刀磨好了。明天带着。\" 不等他回答,她已经走了。 沈幼微站在门廊下等他进来,才转身进屋。营帐里的灯已经亮了,桌面上那包桂花糕还剩下大半块,油纸敞着口。沈幼微把油纸重新包好,系上细绳,放在桌角,然后替他铺了一下榻上的被褥。 \"明天早上我来换药。\" \"嗯。\" 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\"今天的茶,我泡得还行吧?\"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了那杯被她续过的水,水线落进杯底时发出过一声清透的声响。他说:\"行。\" \"行是多行?\" \"非常好。\" 她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顾长夜听到她低低笑了一声。 营帐内恢复了安静。 他坐在榻边,把斩夜刀解下来靠在桌脚旁。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,远处传来几声晚钟的余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松开了一口气。 他站起来,吹了灯。房间里暗下来之后,窗外的月光反而显得亮了些。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,油纸包的轮廓在暗处模模糊糊的。 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桂花糕的轮廓,在暗处安安静静地搁着。他看了两息,然后重新闭上眼睛。 七天假,明天结束了。但这七天,过得还算不错。 窗外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,又安静了。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 【作者题外话】:本人学生党,每天挤时间码字,构思和码字都不容易,前面铺垫伏笔比较多,后面剧情会慢慢爆发,如果看得过瘾,麻烦给点小推荐票吧~送个小礼物~这是我坚持更新最大动力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