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走廊灯泡滋滋响着电流声。

楚河半边身子还趴在门槛外头，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抠出几道刺目血痕。他那一头本来打理的挺干净的短发，现在糊满了发臭的石灰水还有半干的血块。右腿的小腿骨完全折断，森白的骨茬戳破了牛仔裤布料。

厉渊站在门里头。左手还揣在破夹克口袋里，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，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那支装着幽蓝液体的玻璃试管。

左腕上的渊能抑制环又不甘寂寞的跳出一簇蓝色电弧。高压电流顺着破损的表皮扎进静脉。厉渊只是眼皮垂了垂，硬生生的受了这股钻心的麻痛。

“带上我...”

楚河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沫的黑血。

“只要能让陆沉死......我什么都干......”

厉渊没去扶他。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摊烂泥，目光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。刚才打入楚河心脉的那一缕魔道渊能，已经耗尽了这具年轻躯壳最后的一点生机。现在这人还能说话，全靠一口怨气硬撑着。

“你快死了。”

厉渊的声音听不出起伏，说的只是个大实话。

“我知道...”

楚河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似的粗重喘息。他用那把卷刃的消防斧撑着地面，硬生生的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，靠在生锈的门框上。

他那双眼睛里，曾经用来标榜自我的道德洁癖还有理想主义，此刻早就没了影。里头只剩下被背叛后的疯狂，跟窥见深渊后的绝望。

“运尸车......根本没有去焚化炉......”

楚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，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血沫。

“我藏在死人堆里，跟着车进了核心区的地下通道。我看见了......他们把那些还没断气的流民，把那些饿晕过去的人...甚至还有几岁的小孩......全都倒进了下水道的过滤池里！”

楚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，胸腔剧烈的起伏，带出一阵骨头断裂的闷响。

“下面有东西！活的！我听见活人在惨叫，听见骨头被嚼碎的动静！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，这就是个养殖场！我们所有人都是饲料！”

他猛的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珠盯着厉渊。

“我要毁了这地方！”

楚河挥了清一下手里的消防斧，斧刃在墙壁上磕出一簇火星。

“外城还有两千多号人！只要我走出去把真相告诉他们，揭穿那个首领的真面目，大家一起冲卡，就能把这帮杂碎全宰了！你......你既然能让守卫长听你的话，你肯定有办法弄到武器。我们联手，掀翻这里！”

走廊里一下静了下来。

就剩下楚河粗重的喘息声在墙壁间回荡着。

厉渊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几个小时前还为了护着流民，主动去扛二阶暴君伤害的好人。

“两千个饿了三天的流民，去冲击全副武装的内卫防线。”

厉渊终于开了口，声音平稳的没有一丁点起伏。

“外墙两侧有四座高塔，部署着口径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。主干道底下埋着感应式地雷。核心区的电网电压高达三千伏。你们连第一道大门都摸不到，就被交叉火力网打成一地碎肉了。造反的成功率，是零。”

楚河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握着斧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哆嗦。

“那也比坐在这儿等死强！”

楚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，冲着厉渊怒吼。

“你不是有本事吗？你连陆沉都能算计，连刀疤脸都能威胁，你肯定有办法！你只要帮忙......”

“我凭什么帮一群死人。”

厉渊直接打断了他。

楚河半张着嘴巴。喉咙里卡着一口血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“你跟他们一样...”

楚河惨笑了声，眼泪混着血水流进泥垢里。

“不...你比陆沉更冷血。他是个疯子，你是个怪物。你明明有能力改变这一切，明明可以救很多人，你却只会躲在暗处算计别人！”

厉渊懒得反驳。他没心思跟一个快死的人讨论什么狗屁道德。

前世五百年的魔道生涯早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。救人不会有任何好下场，把所有人都当成踏脚石，才能爬到最高处。

厉渊往前迈了一步，一把揪住楚河的衣领。

楚河痛呼出声。

厉渊右手并指成刀，指尖逼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气，精准的戳在楚河胸口的大穴上。《血冥淬体诀》里最残暴的燃血法门一下发动。

这股霸道的渊能粗暴的冲进楚河破败的经脉，强行压榨着他肉体深处只剩的那点潜力。

楚河猛的瞪大眼睛，感觉全身的剧痛一下没了。断裂的骨头被一股诡异力量强行托起，干瘪的肌肉里重新充盈起狂暴力量。

“这股气能让你再撑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后，你就化成一滩血水了。”

厉渊松开手，任由楚河自己站稳。

“门在那边。”

楚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他当然知道这力量怎么来的，拿命换时间而已。但他不在乎了。

他咬紧牙关，腮帮子鼓的老高。捡起地上的消防斧，没再看厉渊一眼，拖着那条用渊能强行拼起来的断腿，一步一个血印，朝走廊尽头走去。

直到楚河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
厉渊转过身走进单间，顺手把那扇破烂的铁门虚掩上。

他走到铁架床边，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那支装着高浓度引诱剂的玻璃试管露在空气里，幽蓝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让人不安的光泽。

识海深处，黎红妆的残魂冷哼了一声。

“你给他续命，是想让他去送死？那点燃血的手段，连个外围的岗哨都冲不破。”

厉渊捻去指尖沾上的一点石灰粉，在脑海里调出那个终端数据碎片里的营地布防图。

楚河去外城煽动难民，必败无疑。这注定是一场自杀式暴动。

但这正是厉渊想要的结果。

两千个被绝望逼疯的流民，足够吸引营地高层绝大部分的注意力。城墙上的机枪火力、巡逻的内卫，还有刀疤脸的守卫队，就都被牵扯到外墙防线了。

整个核心区的防御，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，会出现一个致命空档。

那也是陆沉趁乱去A级感染区深处捞油水的最佳时机。

陆沉花了大价钱进城，又换了带神经毒素的近战武器，绝不可能安分守己的待满七天。只要暴动一起，陆沉肯定会有所动作。

厉渊从怀里摸出另一件东西。

那是从陆沉包里顺来的半透明晶体项链。这件一次性防御道具，本来是楚河的底牌，被陆沉抢走后，又落到了厉渊手里。

他把项链的挂绳拆开，用那块裹过试管的破布重新缠绕了一圈。破布上还残留着极少量的引诱剂挥发物，那种甜腻的化学药剂味淡的几乎闻不见。

只要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还给陆沉。

等陆沉大摇大摆的走进A级感染区，这股微弱的气味就成了黑暗里最明亮的灯塔。方圆十里内的变异体、二阶暴君，还有地下那头深渊种质的触手，就都会顺着味儿找上门去了。

厉渊要把陆沉变成个移动炸药包，替他去炸开废土副本最深处的资源库。

他刚把重新伪装好的晶体项链塞进夹克内兜。

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。

鞋底防滑纹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迫感，直奔这间单室而来。

砰！

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一脚踹飞。生锈的合页齐根断裂，铁门重重的砸在斑驳的墙皮上，震落大片灰尘。

陆沉那庞大如铁塔似的身躯堵在门口。

粗劣血统带来的狂躁渊能在他体内肆虐，左脸颊上那片暗红色刺青跟活体寄生虫似的蠕动着。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，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。

在他后头，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深渊兄弟会成员，手里端着已经上膛的自动步枪，枪口指着厉渊的脑袋。

陆沉手里转着那把涂了毒的折叠刺刀，一步迈进屋里。

“瘸子。”

陆沉反手把刺刀扎进旁边的木头桌子里，刀刃上的毒素一下把木头腐蚀出一道黑印。

“守卫长不在。现在，该咱们算算城外那笔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