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
剑生的意识，沉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里。

四周空空荡荡，听不见风，听不见雨，听不见归墟道场檐角那一声悠长的铃响。他像是一粒坠入深海的石子，正一寸寸往下沉，沉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
他忘了。

忘了他叫什么。忘了自己是谁。忘了那柄陪了他一万年的诛妄剑，剑身是怎样的冰凉。

记忆之锁，将他的过往尽数封存，锁在一柄无形的枷锁里。锁链一条条缠上他的识海，像藤蔓缠住枯木，将他的一万年，一寸寸勒紧、碾碎、抹平。

他记得的，只剩下\"坠落\"这件事本身。

——他被贬了。

至于为什么被贬，贬的又是谁，他记不清了。只余一缕极淡的、像是隔世传来的恨意，梗在胸口，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剑生任由自己往下沉。

反正在哪儿都是一样的。没有了归墟，没有了天尊，没有了诛妄——他这一万年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成了空壳。躯壳里空空的，风一吹就能透过去。

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就在这时，黑暗里亮起了一线光。

那光极细，像一柄薄刃，自他眉心的深处裂开。它颤了颤，然后\"嗤\"地一声，撕开了一道口子——

记忆之锁上那道极细的裂痕，终于在此刻，迸裂开来。

万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撞进他的识海。

诛妄剑的冰凉、白玉阶的霜气、归墟道场檐角的铜铃、天尊伸出的那只白得如玉的手——所有的一切，尽数涌回，将他那具空壳重新灌满、撑裂、烧灼。

\"啊——！\"

剑生猛地睁开了眼。

他看见了黑暗里翻涌的、如墨汁一般黏稠的东西。它们自四面八方涌来，缠上他的手脚，爬上他的脊背，贴上他的眉心那道裂痕——

是恶念。

是昊天虚空中最古老的、无主无主的恶念。它们嗅到了他心口那缕恨意，便如同饿鬼嗅到了血腥，疯狂地扑上来啃噬。

\"你恨。\"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沙哑、黏腻，像腐烂的沼泽在低语，\"你恨他。你恨那个把你贬下来的师尊。你恨这一万年，恨这天道，恨这天地不公——\"

\"住口。\"剑生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\"你恨。\"那声音却缠得更紧，\"你恨得发狂。他凭什么？他凭什么一句话，就把你万年的忠心碾成灰？他凭什么高高在上，连一个答案都吝啬给你？\"

\"住口！！\"

剑生猛地挥拳，却只打散了一团虚无的黑。

恶念在他周身翻涌，像是在笑。它贴着他的耳畔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
\"剑生，你忘了吗？他抹你记忆时，哭了。\"

剑生的身子，骤然僵住。

\"他哭了。\"恶念的声音里裹着恶毒的愉悦，\"高高在上的灵宝天尊，为你这个被贬的童子，落了一滴泪。他分明在乎你，却不给你一句解释。你难道不想冲上三十三重天，亲口问问他——为什么要这样对你？\"

剑生的指尖，在黑暗里微微发抖。

恨意。委屈。不甘。万年的忠心换来一句\"错了就要受罚\"，而对方连错在哪里都不肯说——这些情绪在恶念的撩拨下，轰然炸开，烧成一片燎原的火。

\"我要……\"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碾过，\"我要劈开这三十三重天。\"

\"对。\"恶念缠绕着他，像是在给他烙下印记，\"劈开凡界、灵界、仙界、天界，一路劈上三十三重天，当着他的面问个明白。\"

\"我要……讨个公道。\"

\"对。你要讨个公道。\"恶念贴着他的眉心那道裂痕，像蛇一样钻了进去，\"你要让他亲口承认，他是错的。你要让他，看得起你。\"

剑生的瞳孔里，倒映着翻涌的黑暗，渐渐烧起一点猩红。

恶念钻进了他的识海，顺着那道裂痕，盘踞在他心口最深处。它在他眼角的皮肤下蠕动，最终凝成一道极浅的、像伤疤一样的红痕。

那是恶念的印记。

也是他恨意的烙印。

剑生抬手，抚过眼角那道浅浅的红痕，指腹触到一丝滚烫。他垂下眼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稳得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：

\"我答应你。\"

\"但我也有我的底线。\"

\"我剑生这一生，宁可被人说成疯子，也绝不滥杀一个无辜。\"

恶念在他识海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像是满意的笑。

\"随你。\"它说，\"反正，你的剑，迟早要斩向天。\"

黑暗骤然散去。

剑生觉得身子猛地一轻，狂风灌进他的肺腑——他正在坠落。以一种极快的、势不可挡的速度，坠向下方那片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近的、青翠的人间。

凡界。

他闭了闭眼，任狂风撕扯他的衣袍。

记忆之锁已碎，万年修行尽数刻在他的骨血里，哪怕如今只是一具凡人的躯壳，也磨不灭那些印痕。

他睁开眼。

眼底那一点猩红，已经悄然隐去，只余一片近乎空白的、冷冽的光。

——剑生已死。

从今往后，这凡尘里，只多了一个叫\"秦斩\"的、心里烧着一团火的人。

他要一步一步，从这凡尘的最底层，叩破一层又一层天幕，一路叩上三十三重天。

他要当着那个人的面，问一句——

\"天尊，弟子这一剑，你可敢接？\"

坠落还在继续。

凡界越来越近。

【第2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