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。

风在耳边嘶吼，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散。凡人的躯壳远比仙躯脆弱，剑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
他强撑着睁开眼。

下方是绵延的山峦与青翠的田野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他要坠落的，便是这片凡尘。

忽然，一阵剧痛自眼角炸开。

剑生闷哼一声，抬手去按——指尖触到一道滚烫的红痕，正一跳一跳地，像是一颗被点着的心脏。

是恶念。

它不甘心只在识海里盘踞。它要出来，要见血，要把他心底那团恨意，烧成燎原的业火。

\"看看你的脚下。\"恶念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，黏腻而蛊惑，\"凡界。蝼蚁聚居之所。你本该在三十三重天执掌诛妄，如今却要坠进这些泥里。你甘心吗？\"

剑生咬紧了牙，没答话。

\"你只要松开手，\"恶念循循善诱，\"我就能带你杀出一条血路。这些凡人，这些宗门，这些挡在你面前的东西——统统碾成齑粉。你恨的，何止是天？你恨这整个世界，都在拦你的路——\"

\"闭嘴。\"

剑生猛地睁眼，眼底翻涌着一片猩红。

他的手，已经按到了腰间。那里空空的——诛妄剑没有跟下来。可他的手，依然下意识地虚握，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剑。

\"你恨。\"恶念在他识海深处，一字一字地磨，\"你恨。\"

剑生的指节，捏得发白。

他恨。

他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尊，恨这一万年来的不公，恨那句\"错了就要受罚\"的敷衍。这一路坠落，风越是烈，他心里的火就越烧越旺，几乎要把他的理智一并焚尽。

他几乎就要顺应那股恨意，松开手，让恶念带着他血洗一切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风声里，忽然混进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哭喊。

剑生的动作，骤然一滞。

他循声望去。下方一片火光冲天，是凡界的一座小镇。不知何故起了大火，浓烟滚滚。火光里，一个幼童正瘫坐在坍塌的屋梁下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\"——救、救命！谁来救救我！\"

是凡人。

是手无寸铁、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，无辜的凡人。

恶念的声音立刻响起，带着恶毒的催促：\"别管他。一个蝼蚁罢了，正好拿他试试你的剑——\"

剑生没有理它。

他改变了自己下坠的轨迹，狠狠向着那火光冲去。

凡人的身躯在炽热的火焰中灼痛，皮肤被燎出一片水泡，可他浑不在意。他伸手，一把捞起那个哭喊的幼童，用残破的衣袍裹住他，然后借着下坠的力道，滚出火场，撞进一片泥泞的田野。

\"哐\"地一声。

剑生重重摔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水。怀里的幼童被他护在身下，只受了些惊吓，并无大碍。

小镇的火光在他身后噼啪作响。

剑生躺在泥地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望着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天。他的左手还搂着那个吓得发抖的幼童，右手却止不住地发颤。

不是疼。

是那团恶念，正在他识海里疯狂地嘶吼、挣扎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
\"你疯了！\"恶念尖啸，\"为了一个凡人！你堂堂执剑童子，为了一个凡人，把自己摔成这样！你的恨呢？！你的剑呢？！\"

剑生缓缓闭上眼。
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团火，忽然没有那么炽烈了。

那团火，烧了一路，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焚尽。可当他用这具凡人的躯壳，从火场里救出那个无辜的孩子时——那团火，忽然熄了几分。

\"我恨的是天。\"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\"不是这些无辜的人。\"

\"他们拦你的路！\"

\"他们没有。\"剑生说，\"他们只是……活着。\"

恶念在他识海里沉默了一瞬。

随即，它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像是妥协又像是不甘的叹息：\"随你。反正，你的剑，迟早要斩向天。\"

风停了。

剑生躺在泥地里，搂着那个渐渐止住哭泣的幼童，望着头顶的天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片天，似乎……也不是非黑即白。

可那又怎样呢。

他还是要斩它。

——因为他要一个答案。哪怕这个答案，要用他这一生，去叩开三十三重天来换。

远处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是镇上的村民，循着哭声找来了。

\"孩子！我的孩子！\"一个妇人哭喊着扑过来，将幼童紧紧搂进怀里，又抬头看向满身泥泞、浑身灼伤的剑生，愣了一下，随即\"扑通\"一声跪了下来，\"恩人……多谢恩人救命之恩！\"

剑生撑着身子，慢慢坐起来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终究只化作一句：

\"……不必。\"

妇人还要再谢，剑生却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转身，朝着镇外那条泥泞的小路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身后的火光渐渐熄灭，哭喊声渐渐平息，人间的烟火气在他身后一寸寸亮起。

而他的眼角，那道浅浅的红痕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，又微微烫了一下。

像是一声低低的警告。

——你的剑，迟早要斩向天。

剑生没有理会。

他只是握紧了虚空的拳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陌生的人间。

【第3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