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斩这个名字，是他在离开小镇的第三天，自己给自己取的。

那一夜，他宿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。庙门早已歪斜，半扇朽木挂在门框上，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庙中神像倾颓在地，半边身子埋在尘土与蛛网里，看不出原本是山神还是土地。雨水顺着破瓦的缝隙滴落，在神像残破的额头上敲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嘲笑这尊泥塑木雕的落魄，也像是在嘲笑他。

他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，浑身灼伤还没好利索，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。那些伤，是离开天界时，天道法则留下的“惩戒”，每一寸皮肉都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。他咬着牙，没发出一点声音，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
外面下着雨。

雨声敲在破瓦上，又顺着缝隙滴进来，在他脚边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。水洼里，倒映着一点极淡的、跳动的火光——是他用仅剩的一点灵力，勉强拢起的一堆枯枝。火苗忽明忽暗，被风一逼，就缩成一团，像极了此刻的他。

剑生望着那堆火，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在跟火说话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：

“从今往后，我不能再叫剑生。”

“剑生，是天尊的执剑童子。”

“可我已经不是了。”

那团蛰伏在他识海深处的恶念懒懒地翻了个身，声音带着几分戏谑，在他脑海里响起：“那你叫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片刻，雨水顺着瓦缝滴在水洼里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看着那涟漪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
“秦斩。”

“秦，是‘秦’；斩，是斩天。”

恶念低低地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，又带着几分玩味：“好名字。一听就知道，你是为了斩天而生的。”

秦斩没有理它。

他只是低头，看着自己满是泥泞和灼痕的双手。这双手，曾执掌诛妄，替天尊镇守四界，剑锋所指，万灵臣服；如今，却连拢起一堆枯枝，都被火星燎出几个水泡。凡人的躯壳，孱弱得可笑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，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可也正是这副孱弱的躯壳里，偏偏装着他那一万年不朽的执念。那执念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种，被雨浇不灭，被风吹不散，反而在疼痛与屈辱里，烧得愈发炽烈。

他伸出手，让雨水从指缝间淌过。冰凉的雨水，浇在灼伤上，激起一阵细细的刺痛，让他清醒。他看着水洼里那个模糊的倒影——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、神威凛凛的执剑童子，而是一个满身尘泥、伤痕累累的少年。

“秦斩。”他默念着这个名字，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，又像是给未来的自己刻下一个烙印。

“你这一生，只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破庙的残垣，望向那片被雨幕笼罩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天。

“——劈开凡界、灵界、仙界、天界，直达三十三重天。”

“当着他的面，问一句：你为什么这样对我？”

那个“他”，是天尊，是天道，是那高高在上、视众生为棋子的存在。一万年的忠诚，换来的是一句“你已染恶念，当诛”，是一剑穿心的背叛。他不甘。他不信。他要一个答案。

“然后，让他亲眼看着，他错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恶念在他识海里低低地笑，带着几分试探：“你就不怕，等你真的斩开三十三重天，发现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？怕你拼尽一切要的答案，不过是一场笑话？”

秦斩沉默了一瞬。

雨声依旧，火光摇曳。他看着水洼里那个倒影，忽然觉得，就算是一场笑话，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看。被人蒙着眼睛走了一万年，如今他跌落在泥里，反倒看清了——答案，从来不在别人的嘴里。

“那也无妨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“我这一生，总要有个答案。不管是真是假，是善是恶——我要自己亲眼去看。”

雨，渐渐小了。

破庙外，晨光熹微。东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，一缕金色的光漏下来，斜斜地照在庙门口那只倾颓的神像上。灰尘在光束里飞舞，像无数细小的精灵。那尊神像的脸上还带着模糊的笑意，仿佛在悲悯，又仿佛在嘲弄。

秦斩站起身，动作有些迟缓，却异常坚定。他抖落衣袍上的草屑和尘土，那件原本素白的衣衫，如今已看不出本来颜色，只有那些灼伤的焦痕，像黑色的花，绽放在泥污之间。
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终于出鞘的、尚未开刃的剑。剑身或许还锈迹斑斑，或许还脆弱易折，但那股锋芒，已经压不住了。

他走到庙门口，站在那束晨光里，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、陌生的人间。雨后的山野带着泥土的腥气，远处的村落隐在薄雾中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，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，带着疼痛，也带着活着的实感。

“天道不公，我便斩天。”
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却字字刻在魂里。

“若这凡尘里也有不平，我便顺手，斩了那不平。”

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誓。

不是向天发的誓，是向自己。他不再是谁的童子，不再是谁的剑。他是秦斩。他要走自己的路，要一个自己的答案。

也是他在这人间，落下的第一个脚印。

晨光里，他转身，沿着那条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小路，一步一步，走向山下那片炊烟袅袅的村落。脚步有些踉跄，却一步比一步稳。

他不知道，就在山脚下那间透着温暖火光的铁匠铺里，一个姓铁的老汉，正坐在炉火边，敲打着最后一件农具。炉火映红了老汉沟壑纵横的脸，他听着山路上传来的、略显沉重的脚步声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，像是早就知道，会有这样一个人来。

他等着收留这个满身伤痕、来历不明的少年。

而秦斩只是走着，走向他的凡尘，走向他的战场，走向那场注定要惊动三十三重天的——斩天之途。

【第4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