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凡尘
秦斩晕倒在铁匠铺门口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
铁叔刚打完了最后一件锄头,正蹲在门槛上,就着粗陶碗喝凉水。忽然听见\"咚\"的一声闷响,抬头一看,门口趴着个满身泥泞、浑身是伤的少年,一动不动,像是从山上滚下来似的。
\"嚯!\"铁叔吓了一跳,放下碗,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探了探鼻息,\"还有气。\"
他费了番力气,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拖进屋里,搁在火炉旁的草席上。又打了盆热水,替他擦洗了脸上、手上的泥污和血污。
灼伤。
这少年浑身都是灼伤,像是从火里滚过一遭。可奇怪的是,他身上的伤虽重,那双手却保养得极好,指节修长,虎口处带着一层厚茧——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。
\"怪了。\"铁叔嘀咕着,\"看着像个练家子,怎么伤成这样?\"
秦斩昏睡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。梦里他跪在一座白玉阶前,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声音问他:\"剑生,你可知道自己错了?\"他答\"弟子不知\",那声音便沉默了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梦便碎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跳动的炉火,和一个蹲在炉边、正往灶膛里添柴的老汉。
\"醒了?\"铁叔回头看他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\"可算醒了,我这炉子都被你睡醒三回啦。\"
秦斩撑着身子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逼仄的、却透着温暖的铁匠铺。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和刀剑,墙角堆着炭和铁坯,炉火烧得正旺,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\"……你是谁?\"
\"我?\"铁叔拍拍手上的炭灰,\"我姓铁,村里人都叫我铁叔。这是我家铺子,打铁的。\"他上下打量秦斩,\"小娃娃,你叫什么?打哪儿来?怎么伤成这样?\"
秦斩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是三十三重天的执剑童子,被贬下凡,要劈开三十三重天讨个公道。
可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凡人不信这些。他这一说,只会被当成疯子。
\"我叫秦斩。\"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\"……路上遇了火,摔了。\"
铁叔\"哦\"了一声,也没多问。他转身从灶上端来一碗热粥,搁在秦斩面前:\"先吃碗粥。人是铁饭是钢,你这副身子,不养养可不行。\"
秦斩低头,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。
粥很粗粝,米粒不多,大多是清汤。可那热气扑在脸上,竟让他鼻尖莫名地一酸。
一万年了。
他在归墟道场,吃的都是玉露琼浆,饮的都是仙泉灵液。他从不觉得那些金贵的吃食有什么好,也从不觉得饿。可如今,面对这碗再寻常不过的凡粥,他竟生出一种阔别已久的、温热的东西。
\"怎么不吃?\"铁叔见他发呆,\"嫌粥稀?嘿嘿,老头儿穷,你别嫌弃。\" \"……不是。\"秦斩端起碗,低着头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。 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一路淌到胃里,又散进四肢百骸。他捧着碗,指尖微微发着抖。 那一万年,他在白玉阶前跪了三千六百个日夜,也没人端过一碗热粥给他。 恶念在他识海里,难得地安静。过了很久,才低低地哼了一声:\"凡人……倒是比神仙,有人味儿。\" 秦斩没答话。 他只是捧着那碗粥,喝得很慢,很慢,像是要把这口热乎气,一寸寸存进骨头里。 \"铁叔。\"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\"我能在你这儿……住些日子吗?\" 铁叔正在收拾工具,闻言回头看他,笑呵呵地点头:\"住呗。我这儿正好缺个打下手的,你养好了伤,给我抡两下锤子,抵饭钱就行。\" \"……我不会打铁。\" \"不会就学嘛。\"铁叔咧嘴笑,\"老头儿我别的本事没有,打了一辈子铁,还教不会你个毛头小子?\" 秦斩沉默了一瞬。 他本是想答应的。可他忽然想起自己眼角那道红痕,想起自己心里那团要烧穿三十三重天的火——他怕自己有一天,会拖累这个对他好的老汉。 \"我……留不长的。\"他说,\"我有事要做。\" \"那也没事儿。\"铁叔毫不在意,端起自己那碗凉水,\"要走的时候,跟老头儿说一声就行。人这一辈子,能在一块儿待几天是几天,不讲究那些。\" 秦斩愣住了。 他看着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汉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 天是冷的,人心是热的。 他想起自己在坠落的路上,从火场里救出的那个孩子;想起这碗滚烫的白粥;想起铁叔那句\"能在一块儿待几天是几天\"。 他忽然觉得,这片他发誓要斩开的凡尘,似乎……也没有那么可恶。 可那又怎样呢。 他还是要斩天。 只是在那之前——他想先在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,把伤养好,把剑磨利。 哪怕只是,多留一会儿。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铁叔忙碌的背影上。炉火噼啪作响,将整个屋子烤得暖融融的。 秦斩捧着那碗已经见底的粥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 那是他被贬下凡以来,第一次,露出一点近乎笑意的神情。 【第5章完】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