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地,鹊桥渡前,朔风奔涌怒啸,凛冽寒息横掠四野,侵肌彻骨,寒气顺着衣袂缝隙钻透周身,直教人寸骨僵冷,血脉迟滞。
连日雪虐风饕,漫天鹅毛大雪连绵翻涌,被狂风裹挟着纵横飞舞,笼罩万里山河,这场落雪已绵延数月不曾停歇,皑皑素雪层层堆叠,将丘壑、荒林、渡头尽数掩埋。极目远眺,天地苍茫一色,万籁归于沉寂,唯余风雪呼啸不休,在空阔原野间往复回荡,满目尽是冰封寒寂。
漫天风雪之中,肖陵峰孤身孑立,长跪于湘兰墓冢之前,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沫,狠狠拍打在他衣襟之上,青丝沾染落雪,鬓边凝起白霜,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寒雾。可他浑然不觉刺骨寒凉,世间万般喧嚣皆被隔绝在外,满腔悲戚尽数凝于眼前这座孤坟,心神再容不下旁物。
一方青石墓碑静静矗立风雪,久经岁月风雨侵蚀,石面遍布斑驳凹痕。碑首镌刻“奠师尊之爱女屈湘兰”数行字迹,经年霜雪冲刷,又有枯藤荒草缠绕覆掩,大半笔画漫漶残缺,若不细细分辨,几乎难以识清。
肖陵峰凝望着半埋于积雪枯草中的石碑,心底酸涩怅然翻涌不息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早已冻得麻木冰凉,小心翼翼、徐徐拂去碑面堆积的厚雪,又俯身拨开缠绕碑身的枯黄蔓草,一寸一寸耐心清理干净。他动作轻柔,唯恐力道过重损伤碑石,只求让刻字显露清晰,得以再好好凝望这石上铭刻的名姓。
待落雪与荒草尽数拂除,墓碑全貌徐徐展露。碑的正面端正镌着湘兰名讳与本命封号,肃穆沉静;而碑身背面,隐隐藏着数行古朴篆文,笔意苍劲沉郁,气韵苍凉厚重。肖陵峰一眼望去,心头骤然一震——这字迹风骨,竟与先前深山之中那方无字石碑的笔势如出一辙,浑然同源。
他屏息凝神,凝眸细读篆文,字句清晰映入眼帘:
楚地脉脉苍穹间,陵前把酒问青天!鹊桥渡,渡人!渡情!渡春秋!
短短数行诗文落入眼底,恍若惊雷凭空炸响,轰然冲撞在肖陵峰灵台之间。
他怔怔伫立原地,指尖无意识抚过面颊,血色刹那自面容褪尽,面色惨白如霜。身躯骤然僵滞,双目凝滞失神,宛如遭雷霆重击,任凭风雪吹打,久久动弹不得。
尘封已久的往事如同潮水冲破闸门,于脑海之中汹涌奔腾。往昔相遇相知的一幕幕光景、深山无字碑上若隐若现的隐文、一路行来屡屡邂逅的谶语诗句,万千线索交织缠绕,纷乱盘旋在识海,诸多悬而未决的疑窦在此刻彼此呼应。
无数念头在心底此起彼伏,他暗自震骇思索,低声喃喃:“难道山间无字碑之上潜藏的隐文,便是这一篇字句?”
风雪依旧奔涌不息,漫天落雪悠悠扬扬,持续覆满荒丘坟茔。天地苍茫,风声呜咽,周遭万物皆被冰雪禁锢,唯有肖陵峰长跪墓前,心神震荡不休。无数猜想在胸中起落,过往诸多难以索解的异象此刻串联一处,旧忆、谶语、碑刻、字迹层层印证,一个巨大的谜团缓缓浮出水面。
风雪漫过坟头,新雪缓缓落在清扫干净的碑石之上,转瞬又积起薄薄一层。肖陵峰依旧一动不动,怔怔望着背面篆文,心中悲恸与惊惶彼此纠缠。鹊桥渡可以渡漂泊旅人,可以渡俗世情缘,可以渡漫漫岁月春秋,可他与湘兰之间,终究没能渡过长生阻隔、生死鸿沟。
朔风再一次卷过荒原,一声悠长叹息消融在风雪深处。万千思绪盘桓往复,他久久静跪在孤冢之前,迟迟难以平复翻涌激荡的心潮......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