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断尘剑
秦斩在铁匠铺里住了下来。
他养了一个月的伤,身上的灼伤渐渐结了痂,褪了疤。这一个月里,他跟着铁叔学打铁——抡锤、烧炭、淬火、打磨。他学得极快,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握锤握剑。
铁叔看着他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背影,越看越心惊。
\"小娃娃,\"铁叔咂着嘴,\"你这一身力气,可不像个凡人。\"
秦斩动作一顿,含糊道:\"……以前练过。\"
\"练过?\"铁叔凑近,打量他,\"练的啥?刀?剑?\"
秦斩沉默了一瞬,才道:\"……剑。\"
\"剑?\"铁叔眼睛一亮,\"那正好!老头儿我打了半辈子铁,最得意的就是打刀剑。来来来,你说说,你想打把什么样的剑?\"
秦斩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其实有一柄诛妄,是三十三重天的至宝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诛妄不在这里。
它留在了三十三重天,留在了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。
\"我……\"秦斩垂着眼,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,\"我想打一把,能陪我一直走下去的剑。\"
铁叔\"嘿嘿\"一笑:\"行!那就打一把趁手的。老头儿我别的本事没有,给你打个好剑胚的本事,还是有的。\"
接下来的日子,铁叔翻出了压箱底的玄铁,一块一块地挑,又一块一块地打。他在炉火前一坐就是一整天,挥汗如雨,火星四溅,将那块黑沉沉的铁,一点点锻成剑胚的形状。
秦斩就守在旁边,替他抡锤、添炭、淬火。
\"打剑啊,\"铁叔一边抡锤,一边絮絮叨叨,\"跟做人一个道理。好铁要经得住千锤百炼,人也是一样。你这孩子,心里头有火,藏得深,老头儿看得出来。\"
秦斩添炭的手,微微一顿。
\"你心里那团火,\"铁叔头也不回,\"迟早要烧出来。可打剑的人都知道,火太旺,剑会脆。得压着,慢慢地淬,淬出韧劲来,才能用得住。\"
秦斩没说话,只是低头,看着炉膛里那团跳动的火焰。
火太旺,剑会脆。
他忽然觉得,铁叔说的,不只是剑。
剑胚打成那天,已是深秋。
铁叔将那块乌沉沉的剑胚递给秦斩,喘着粗气:\"成了。你试试,趁不趁手。\"
秦斩接过剑胚。
入手的瞬间,他愣了愣。
这剑胚并无出奇之处,凡铁所锻,连开刃都还未开,朴素得近乎粗陋。可握在手里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踏实的分量。
他握着剑胚,忽然想起自己那一万年。想起诛妄剑的冰凉,想起白玉阶上的霜气,想起那个不肯给他答案的人。
\"这剑,还差一步。\"铁叔在一旁说,\"剑胚无魂,得用主人的心头血来淬,才能认主。\"
秦斩握着剑胚,沉默了很久。
恶念在他识海里,忽然低低地开口:\"用它。用你的血,给它开锋。你的血里,藏着你的恨,你的怨,你那一万年的执念——这剑,会记住的。\"
秦斩没有理它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这柄朴素得近乎粗陋的剑胚。
他这一生,恨过天,恨过那个不肯给他答案的人。可他忽然想起铁叔那句话——\"火太旺,剑会脆。\"
他抬手,用剑胚锋利的边缘,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一滴血,落在剑胚上。
那血没有立刻渗进去,而是在剑身上缓缓晕开,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漾开一圈极淡的、却挥之不去的涟漪。
秦斩看着那滴血,缓缓开口:
\"我不是要打一把恨的剑。\"
\"我要打的,是一把能斩开三十三重天,也能护住无辜之人的剑。\"
\"所以,它不能只有恨。\"
剑胚上的血,仿佛听懂了他的话,微微一颤,缓缓渗入了剑身之中。
乌沉的剑身上,隐约浮起一线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路——像是剑的魂,在这一刻,初初睁开了眼。
铁叔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愣了半晌,才咧嘴笑了。
\"好。\"他说,\"这剑,有魂了。\"
秦斩握着那柄剑胚,指腹缓缓抚过剑身,像是抚过一道还未愈合的旧伤。
\"从今往后,\"他说,\"你就叫‘断尘‘。\"
\"断尘缘,断旧我,断这一万年放不下的执念。\"
\"——然后,陪我斩天。\"
窗外,秋风卷着落叶,簌簌而下。铁匠铺里,炉火正旺,将一老一少的身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
【第6章完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