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重天，是没有日的。

此地无昼夜，无春秋，无风也无尘。唯有一座道宫，自亘古便悬于虚空的尽头，像一滴不肯落下的墨，压在天道的正中央。

灵宝天尊的道场，名唤\"归墟\"。

剑生跪在归墟殿前的白玉阶上，已经跪了三千六百个日夜。

他是天尊座下的执剑童子。所谓执剑，便是替天尊掌那柄\"诛妄\"——诛妄剑出，万妄皆销，四界诸法都要避其锋芒。他自记事的头一天起，便抱着这柄剑，替天尊传令、护道、镇邪。

一万年。

他在这白玉阶前站了一万年，如今却跪了下来。

\"剑生。\"殿中有声音传来，不高不低，却仿佛从天地的尽头响起，压得四野皆静，\"你可知道自己错了？\"

剑生垂着眼，脊背挺得笔直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冷得像一枚碎冰：

\"弟子不知。\"

\"不知？\"那声音顿了顿，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叹息的意味，\"既不知，为何不问？\"

\"弟子问过。\"

\"何时？\"

\"方才。此刻。一万年前。\"剑生抬起头，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，一字一句，\"弟子每年都问，天尊从未答过。\"

殿中沉默。
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白玉阶上的霜气沿着他的膝骨一寸寸往上爬，久到风从三十三重天的尽头刮来，又寂灭于归墟的檐角。

\"错了，就要受罚。\"那声音终于又响起，平静得听不出喜怒，\"此乃天道，亦是天规。你既为执剑童子，更该以身作则。\"

\"弟子认罚。\"

\"——但弟子不认错。\"

他说完这句话，便再没了旁的话。三千六百个日夜，他日复一日地问，天尊日复一日地沉默。他原以为，只要问得够久，总能等到一个答案。

可他等到的是贬谪。

殿门终于开了。

一名着青袍的仙官自殿中走出，手中托着一枚玉简，朗声道：\"执剑童子剑生，触犯天规，今奉天尊法旨，将其贬落凡界，削去神格，重入轮回——\"

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上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锤，砸在剑生的心口。

削去神格。

重入轮回。

他要被抹去这一万年，抹去归墟，抹去那柄诛妄，抹去他跪在白玉阶前三千六百个日夜所求的那个答案。

\"剑生童子，\"仙官垂目看他，眼中有一丝不忍，却终究只化作一句，\"天尊慈悲，留你性命。你且……安心去吧。\"

剑生没有答话。
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抚过腰间那柄诛妄。剑身冰凉，贴着他的掌纹，像是老朋友最后的一次道别。

——弟子不认。

他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，将它一寸寸刻进骨头里。哪怕记忆被抹去，哪怕神格被削尽，哪怕从此沦为凡尘里一只蝼蚁——

他也不认。

仙官念完法旨，便要上前引他入轮回。忽而，一道声音自殿中传来，止住了仙官的动作。

\"慢。\"

是灵宝天尊。

\"记忆，由本座亲自抹。\"那声音淡淡道，\"你退下。\"

仙官躬身领命，退到一旁，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。

剑生抬起头，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。他忽然觉得，天尊今日的话，似乎比往常……多了一些。

可他来不及细想。

殿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，指节分明，白得像玉。那手缓缓落在剑生的眉心，极轻，极缓，仿佛生怕重了会碰碎什么。

\"剑生。\"天尊的声音在近处响起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柔软的温度，\"你恨我。\"

\"弟子不敢。\"

\"你恨我。\"天尊重复了一遍，\"你恨我这一万年不肯给你一个答案。你恨我今日，要将你贬落凡尘。\"

剑生抿紧了唇，没有说话。

那只手在他眉心停了很久。久到霜气散去，久到风又起。

久到剑生几乎以为，天尊会说出些什么。

可最终，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拂，落在他的眉心——

一道银光自他眉间亮起，那是记忆之锁。抹去记忆的光华笼住了他的识海，像是要将他这一万年的过往，尽数封入一柄无鞘的锁里。

\"剑生，\"天尊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，远得像隔着万重天，\"为师……等你回来。\"
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记忆之锁轰然合拢。

剑生的眼前，骤然一黑。

而在那光与暗交界的最后一瞬，他恍惚看见，天尊收回手时，指腹上——似乎挂着一滴极轻的、来不及落下的泪。

剑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。

他也不知道，那枚记忆之锁上，在他看不见的深处，留下了一道极细、极深的裂痕。

像是有人，亲手放进去的一线天光。

【第1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