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宗门封山那天,我妹妹上了死册

第四章 水笼

  

张九野让那名戒律弟子背着焦柞下山。

  

临走前,他卸了对方两边鞋带,又把两只袖口绑死。

  

“路上敢解开,莫大弦会知道你还有同党。”

  

弟子不敢看地上的尸体:“他会信我?”

  

“他不信你。”

  

张九野把写过字的灰布系在焦柞胸前。

  

“他信箭孔。”

  

那支箭还留在焦柞身上。箭尾刻着戒律堂的号,拔了反而说不清。

  

  

弟子咬牙背起尸体,一瘸一拐往山下走。

  

张九野看着他拐过林口,才捡起半幅旧图。

  

图被血浸得发黏,展开时粘住了张九野指腹。

  

焦柞画的朱线从废渠门往山里延伸,走到白鹰窝附近,突然停了。停笔处不是断线,是一个很小的墨圈。

  

圈边写着两个字。

  

取旧。

  

那是父亲的字。

  

张九野八岁就会认。

  

父亲写“水”字,总把最后一捺拖得很长,像嫌河不够远。

  

父亲教他认图,不从东南西北讲起。

  

  

他先讲用水的人。

  

哪一村挑水要走三里,哪家田比河床高,旱年先断哪条沟。父亲说,一张图若只画山河,不画谁靠它活,那就是给坐在高处的人看的。

  

张九野那时嫌烦,总想去摸父亲腰间的猎刀。

  

如今刀在他手里,人只剩这两个字。

  

家里那张水道图也是父亲画的。

  

图挂在灶房夹墙里,母亲去世以后,父亲把它取出来看过几回。张九野问为什么一条废渠还要藏,父亲说图画错了,留着丢人。

  

后来父亲也没回来。

  

张九野一直没烧那张错图。

  

白鹰窝离旧渠口不到两里,是一处塌了半边的石灰窑。窑顶落满鸟粪,入口堆着烂木。宗门巡山人嫌脏,平日很少靠近。

  

张九野进窑时,里面有人举起了斧子。

  

  

斧刃只剩半掌宽,木柄却磨得发亮。

  

石灰窑里还藏着三副旧木轮、一捆浸油麻绳和四只封死的陶罐。谭木匠显然不是今日才来。他守着这处地方,至少有几年。

  

张九野闻见陶罐里是清水。

  

“你一直等焦柞敲梆?”

  

“等这山撑不住。”谭木匠说,“焦柞守外渠,我守旧图。我们都以为先坏的是水,没想到先坏的是人。”

  

“谁?”

  

“张九野。”

  

“没听过。”

  

“焦柞让我来。”

  

黑暗里的人不动了。

  

  

“他在哪?”

  

“死了。”

  

斧子垂下去,砸在石灰地上。

  

那人四十多岁,右手少了半根食指,腰间挂着凿子、墨斗和七八把不同形状的铜片。他姓谭,县里木匠都叫他谭木头。二十年前西渠封死,他和焦柞是最后一批干活的人。

  

谭木匠蹲下去,半天没说话。

  

“怎么死的?”

  

“先被梆槌捅了一次,又中了一箭。”

  

“他敲了?”

  

“三声。”

  

谭木匠抹了把脸,手背全是石灰:“这死瘸子!说好有事敲两声,他偏多敲一下……显得他命硬是不是?”

  

  

“多的一声给谁?”

  

谭木匠骂声低下去:“两声叫我。第三声给山门外的人——怕自己死了,连个响都留不下。”

  

张九野把半幅图递过去。

  

谭木匠看见“取旧”两个字,抬头重新打量他。

  

“你爹教过焦柞?”

  

“程一瓢这么说。”

  

“也教过我。”

  

谭木匠把斧子放下,走到窑后,从一块松动的窑砖里抽出油布包。

  

包里是一张完整水道图。

  

纸已经黄了,叠痕处用麻线缝过。西渠、黑渠、雁尾坡三处泄洪眼一应俱全。张九野看了几息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  

  

这张图和家里那张几乎一样。

  

只有一处不同。

  

家里的图上,黑渠在半山截断。

  

这张旧图里,黑渠绕过一座石门,直通问心坪地下。

  

那段水路不是画漏的。

  

父亲故意把它截在半山。

  

“当年为什么封渠?”张九野问。

  

“宗门说水脉改道。”

  

“真的?”

  

谭木匠用缺指重重戳在图上:“水没改!是山上的人嫌山下那几村碍眼,把用水的人改没了。”

  

  

谭木匠用缺半截的食指按住图上五个小点。

  

“青泥、下梧、东窑、两河口、石婆村。封渠以后,前两村迁去县南,东窑人给梁家做了护山役,两河口死在三年旱灾里。石婆村只剩一座空祠。”

  

“县志怎么写?”

  

“避北岭兽患迁居。”

  

谭木匠笑了一声,没什么笑意。

  

“雁回山这些年最会养的不是兽,是说法。”

  

谭木匠把图摊在石灰地上。

  

“西渠原本给山下五个村引水。梁家接管雁回山后,嫌这条渠绕过宗门,不受护山阵管,便在黑渠口砌门。村里断了两年水,最后全迁走了。”

  

“我爹为什么留图?”

  

“他说水走过的地方,不会因为谁封了一道门就算没走过。”

  

  

谭木匠指向朱线。

  

“这几道是今早添的。焦柞发现旧渠重新过水,还混着青背兽的硬毛、木屑和药渣。他顺水往上摸,看见戒律堂往里运罩笼。”

  

“笼里有人。”

  

“他没看清。只听见有人拿脚踢木栏。”

  

窑外传来鸟扑翅的声音。

  

两人同时住口。

  

过了一会儿,山道上响起脚步。有人在搜林,边走边敲树,至少六个。

  

谭木匠抓起斧子:“他们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
  

“旧渠能进?”

  

“能。也可能塌。”

  

  

“多久?”

  

“顺利半个时辰。不顺利,一辈子。”

  

张九野卷起图。

  

谭木匠看他:“你妹妹在问心坪?”

  

“不确定。”

  

“那你还去?”

  

“所以才去。”

  

窑外有人喊:“里面有人说话!”

  

搜索队已经到了入口。

  

一根长矛先从烂木缝里捅进来,矛头在石灰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谭木匠没往风洞跑,反而踢开脚边一只破灰篓。

  

  

白灰扑起来,罩住入口。

  

第一名戒律弟子捂眼弯腰。张九野从灰里撞过去,刀柄砸在喉结上,顺势将人拖进窑内。第二人只看见一截鞋底,剑刚抬起,谭木匠的斧背已经敲中膝窝。

  

外面还有四个。

  

弩箭穿过灰雾,钉进窑墙。

  

“烧窑!”有人下令。

  

浸油麻束落在入口,火舌舔着烂木往里钻,浓烟先贴住窑顶压下来。谭木匠从倒地者腰间摸出一卷纸,只扫一眼便塞给张九野。

  

纸上列着十七名旧渠工匠。

  

焦柞的名字已经划去。

  

谭木匠排在第二。

  

程一瓢排在第七。

  

  

谭木匠咳出一口灰痰:“图烧了还能再画。他们要删的是会画的人。”

  

窑口火光变亮。

  

张九野把名单卷进旧图,推他进风洞。

  

“那就先别让他们删完。”

  

两人从石灰窑后面的风洞钻出去。

  

风洞尽头是一道陡坡,下面堆着废弃渠木。谭木匠扒开最底下两根,露出一扇半埋的石门。

  

门锁和焦柞留下的铜钥匙正好相合。

  

张九野插钥匙,转不动。

  

“往里顶。”谭木匠说,“再向左。”

  

锁芯咔地弹开。

  

  

门缝里先涌出一股冷气,接着是黑水。水不深,只没过鞋面,里面浮着一层细碎木屑。

  

谭木匠捏起一片。

  

“新刨的。”

  

张九野往门内看。

  

黑渠深处没有光。

  

只有细细的铁链声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水里走。

  

他点起火折。

  

谭木匠一把按灭。

  

“渠里有腐气,想活就别点火。”

  

两人贴墙入水。

  

  

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
  

黑渠比图上窄了近一半。

  

两侧多出后砌的夹墙,宗门新砖还泛着潮红。夹墙用的是宗门新砖,缝里渗出一股甜腥药味。谭木匠刮下一点砖灰,指腹搓开,里面混着青灰色硬毛。

  

每隔二十步,墙上便有一枚铁环。

  

铁环的位置齐腰高,磨损全朝山内。笼子从这里被拖进去,很少再拖出来。

  

水里还浮着药囊、断鞋带和碎木牌。张九野捞起一只药囊,里面没有药,只塞着几颗人的牙。

  

谭木匠看了一眼,脸色发青。

  

“别停。”

  

“带上。”

  

“你还嫌身上东西不够多?”

  

  

“出去要认人。”

  

张九野把药囊系在腰后。

  

走出十几步,张九野摸到墙上一道划痕。

  

很浅。

  

再往前,又一道。

  

有人用指甲沿路刻过。

  

到第七道时,指甲大概裂了,石壁上留下了一点干黑的血。

  

那道血痕旁边,粘着一根红线。

  

和张小棠腕上系的一样。

  

张九野把红线扯下来。

  

  

不是她的。

  

线头里掺着金粉,是宗门发给试炼者系牌用的。

  

可这已经说明,黑渠里走过的不是兽。

  

铁链声忽然停了。

  

前方的水面上,传来一口被人死死压住的喘息。

  

谭木匠抄起斧子。

  

张九野已经摸黑走了过去。

  

前方的呼吸声一轻一重。

  

轻的是孩子。

  

重的来自木笼另一侧,像某种四肢着地的东西。两者被关在同一段黑渠里,中间只隔一层木板。

  

  

张九野伸手前,先摸到水下的铁链。

  

一头锁笼。

  

另一头穿进夹墙。

  

只要外面有人转动绞盘,木笼便会被拖向山腹。墙上的磨痕并非旧迹,今日已经有至少五只笼子走过。

  

谭木匠把斧头塞进链环。

  

“我卡住,你开笼。”

  

“外面一拉,你的手会断。”

  

“那就快点。”

  

一只手从水里的木笼缝隙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裤脚。

  

那只手很小。

  

  

手腕上烙着一个刚结痂的“杂”字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