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我开的
木笼沉在黑水里,只露出半截。笼条吸饱了水,轻轻一按便往外冒黑沫。
抓住张九野的是个男孩。
十三四岁,瘦得胸骨根根突起。水已经漫到他下巴,他只能把脸贴在笼顶换气。手腕上的“杂”字被水泡得发白,烙痕四周还肿着。
黑水顺着男孩的下巴往笼里滴。
笼底还压着一块石头,至少五十斤。石头用短链扣在笼底,显然有人怕木笼浮起来。田阿福的一只脚卡在石缝里,脚踝已经肿得和小腿一样粗。
张九野伸手摸了摸。
骨头没断。
再泡下去,这条腿也会废。
“别出声。”张九野说。
男孩点头,牙齿仍止不住地碰。
张九野想起山门外的老妇。
两枚铜钱还系在他腕上,被黑水泡得冰凉。他解下红绳,塞进田阿福手里。
“你奶让我给你的。”
田阿福愣了。
田阿福攥住红绳,冻白的指节一下有了力:“我奶还在山下?她没被人赶走?”
“在。”
“她眼睛看不见,怎么回去?”
“县兵在。”
田阿福急得牙齿直碰:“县兵又不认识她!她眼睛看不见,摔了怎么办?”
男孩抓着铜钱,刚才被锁在水里都没哭,这会儿眼泪忽然掉下来。 张九野没说一定带他出去。 先开锁。 笼门用铁销锁住。 谭木匠摸了两下,从腰间抽出一根弯铜片。铜片刚伸进锁眼,黑渠另一头便传来脚步。 水被踩得哗哗响。 渠顶偶尔有灰土落下。 每落一次,田阿福肩膀便缩一下。他不是怕土,是怕上面的脚停下来。过去半日,已经有三拨人隔着石层说过话。 第一拨说,把穿蓝衣的送去反取场。 第二拨说,梁家的不能混在杂役笼里。 第三拨只问还剩几个能喘气的。 田阿福全听见了。 “蓝衣的是谁?”张九野问。 “孙巧。她唱歌难听,蓝衣服好看。” “梁家的呢?” “我没看见脸。笼布漏了一角,里面有只手,虎口红痣。” 谭木匠与张九野对视一眼。 梁问舟。 两盏风灯由远而近。 “焦柞跑了,外门把几条旧路全翻一遍。” “跑什么?侯长老说他中了梆槌,爬也爬不远。” “尸体没见着,谁知道。” 两名宗门弟子提灯过来,一人背弩,一人拖着铁钩。铁钩后面挂着另一只空笼,链条在水里一路刮响。 谭木匠停下开锁。 他和张九野躲不了。渠壁只有三尺宽,水下也没岔口。 张九野把男孩的手塞回笼里,自己沉进黑水。 黑水一没过耳朵,寒意便顺着旧伤往骨头里钻。 头顶只剩不到半掌高的空隙。他屏住呼吸,贴着笼底往前挪。 风灯照到木笼。 背弩弟子拿灯往笼里一照,嫌恶地啧了一声:“这小杂种还活着?水白灌了。” “命硬。早上让他钻渠眼绑绳,他偏看见不该看的。” “带回去?” 同伴踹了踹笼门:“带什么带?等水涨上来,明早连饭都省一碗。” 背弩弟子抬脚踹笼。 男孩的后脑撞上木栏,闷哼一声。 第二脚还没落下,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扣住他的脚腕。 张九野向下一扯。 那人脸朝下栽进水里。 同伴刚转身,谭木匠的斧背便砸在他太阳穴上。人没倒,手里铁钩横扫,刮开谭木匠的肩。 风灯掉进水中。 火光没有立刻灭,浮在油面上晃了两下。 张九野从水里站起。 背弩弟子呛着水拔刀,刀才出一半,张九野的手已经压住刀柄。膝撞小腹,肘砸后颈,人重新趴回水里。 他没有再起来。 持钩弟子看见同伴死了,转身就跑。 谭木匠捂住肩:“别让他敲警铃!” 张九野捡起地上的铁钩,朝前掷出。 钩尖穿过那人小腿,卡进胫骨。 惨叫声在黑渠里撞出几重回音。 张九野追上去,先踩住他的手,再捡起短刀。 “今天运了多少笼?” “五……五只。” “人呢?” “都是兽!” 张九野把刀尖压进他掌背。 “兽不穿鞋。” 石六疼得在水里乱抓:“我只拖笼!黑布一盖,里面是人是兽关我什么事?我不拖,换我进去!” “往哪送?” “反取场。” “在哪?” 弟子看向渠顶。 “问心坪下。可门只有侯长老的人能开。” “这个孩子为什么锁在这?” “他看见笼里有手。” 弟子疼得脸色发青,说话越来越快。 “我们让他把西渠堵死。他爬得慢,赶上运笼,非说里面有人。焦柞听见后闹起来,才把事捅大。真不关我的事,我没碰过笼里的人!” 张九野把刀尖又压深一点:“刚才你踹笼时,可没这么怕进去。” 那弟子张了张嘴。 张九野拔出刀。 血从掌背和小腿一起涌出来。 他没补第二刀。 张九野把那名弟子拖到高处以后,先拆下他的腰牌。 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取”字。 正面没有姓名,只有编号:乙七。 “反取场的人?”谭木匠问。 弟子咬紧牙。 田阿福忽然说:“他不是乙七。” 三个人都看他。 “上午拖笼的另一个人叫他石六。他说乙七前几天进笼了,牌还空着。” 死人的腰牌,转手就能给活人。 活人进了笼,姓名和编号也会一起被拿走。 张九野把腰牌收好。 “石六。记住了。” 那弟子盯着空出来的编号,牙关一磕,血色从脸上退了个干净。 张九野看了眼仍在上涨的黑水。 “水再涨半尺,你也能尝到。” 张九野把他拴在空笼上,拖到渠边高一点的石台。活不活,看水,也看他自己能不能止血。 谭木匠已经打开笼门。 男孩从水里爬出来,趴在石台上咳得整个人发抖。咳完,他第一件事是摸自己脖子。 一根细绳还在。 绳上只剩半块木牌。 木牌上三个歪字:田阿福。 张九野看过登记棚的残纸。 “你叫田阿福?” 男孩点头。 “我奶说,贱名好养。” “跟你一起的还有谁?” “吴黑豆、孙巧。” “大名。” 田阿福愣了一下。 “不知道。黑豆他娘在吴家灶房做工,大家就那么叫。孙巧会唱山歌,难听得很。” 他说着说着,眼圈红了。 “他们也被带走了。我看见孙巧的鞋。” 张九野从衣襟里拿出渠口捡的小鞋。 田阿福一眼认出,伸手抱住。 “是她的。” “人可能还活着。” “真的?” “没看见尸体之前,都按活的找。” 田阿福低下头,把鞋抱得更紧。 “吴黑豆不识字。”田阿福又说,“他娘给他缝了三颗白扣。孙巧左边门牙缺一点,笑起来漏风。” 他怕张九野记不住,说了一遍,又说一遍。 张九野让他停下。 “我记住了。” “你没写。” “用不着。” 田阿福仍不放心,仰着湿漉漉的脸:“人多了呢?你万一把黑豆忘了怎么办?” 张九野看向黑渠深处。 张九野看着他:“忘一个,我就回来重新找。找到记住为止。” 田阿福却没闭嘴。 他把吴黑豆母亲做工的灶房、孙巧常唱的山歌、两个人进山时争过的半块糖都说了一遍。像只要说得够细,他们就不会变成名册上的一横。 说到第三遍,他忽然问:“你真都记得?” 张九野把那几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,连孙巧缺的是左门牙都没漏。 田阿福安静下来。 过了一会儿,他扶着石台站起。伤脚不能落地,仍把那只空笼拖到水边,垫在快要松开的链轮下。 “焦叔教过我看水。”他说,“总闸一开,先冲左渠。这里垫住,水才会往三号眼走。” 谭木匠低头看了看。 垫法是对的。 这孩子被人当成十文钱的杂役,做的却是能救坡上二十多条命的活。 谭木匠撕下一条衣摆,自己扎肩。伤口不深,铁钩只带走一片肉,血却流得多。 “先出去。”他说,“这渠要涨水。” 张九野也感觉到了。 水正从西面往回顶。 原本只没过鞋面,现在已经到了小腿。问心坪下面有人关了下游闸,黑渠很快会灌满。 田阿福忽然抬头。 “上面有人跑。” “哪边?” “头顶。” 三人静下来。 石层上方传来杂乱脚步。有人摔倒,有人在哭,还有一个男人不停喊“往南”。 另一种声音跟在后面。 脚步后面跟着低吼,隔着石层仍能听见树木折断。 树木折断。 谭木匠摊开旧图。 “上面是雁尾坡。” “有出口吗?” “三号泄洪眼。可眼在坡底,人从里面爬不上去。” “水能上去?” “开总闸就能。水一冲,坡上的兽和人都得倒。” “人在哪一边?” 谭木匠贴着石壁听了一会儿。 “脚步靠南,青背兽从北面追。中间隔着一片乱石滩。” 张九野拿过图。 黑渠总闸就在前面百步。 开闸,水会从三号泄洪眼冲上雁尾坡,截断那群青背兽。 代价也写在图上。 总闸之后有一段朽木撑渠。大水一过,黑渠必塌。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进山路,会被自己毁掉。 山上又传来一声惨叫。 很年轻。 田阿福看着张九野,没敢开口。 张九野把图折好。 “你们去石门。” 谭木匠盯着他:“你妹妹还在山里。” “上面的人也有妹妹。” 他提起短刀,沿着上涨的黑水往总闸走。 总闸前的黑水已经没过膝盖。 去石门只需百余步,带着伤员仍有机会出去。往总闸走,则要逆着涨水,还得面对闻声赶来的巡守。 田阿福抱着孙巧的鞋,问:“开了水,上面的人能活?” “能多一条活路。” “那我们呢?” “石门可能会塌。” 男孩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那只鞋塞进怀里。 “先开。我奶常说,不能只挑自己活的时候做好人。” 谭木匠骂道:“你奶有没有教你少说晦气话?” 田阿福摇头。 “她话比我多。” 身后那名被拴住的宗门弟子挣扎起来。 “不能开!侯长老封的闸,谁开谁死!” 张九野没回头。 “那你告诉他。” “我开的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