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回燕踏
总闸有三道锁。
闸后压着的远非一池死水。
二十年前被截断的整条西渠,都顶在三道锁后。
宗门每年仍让山下村民缴修渠役,钱粮照收,水却没有放下山。此刻大水撞在铁闸上,石壁里传出闷雷般的回响。
谭木匠摸过闸座,脸色发沉。
“梁家后来又加了一层锁水阵。闸一开,阵里存的势也会散。雁尾坡能救,旧渠从此真废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人活着就能修。”
“那开。”
第一道锈死,第二道被铁汁浇住,第三道是新换的铜锁。
雁回宗封这条废渠,封得比山门还仔细。
张九野用焦柞的钥匙开了第三道,短刀劈断第二道锁鼻。第一道最麻烦,铁销和闸座锈成一块,刀插不进去。
头顶的脚步越来越乱。
有人从坡上滚下来,撞得石层发闷。
青背兽的吼声近了。
张九野退后三步,盯着闸杆。
闸杆左高右低,落灰不匀。近几年有人开过,而且每次都从右面借力。右侧石台边缘磨出一条浅槽,是撬棍留下的。
右肩的旧伤还在麻。
张九野每次抬手,伤口都会与衣料粘一下,再被重新扯开。虎口缠的布也已湿透,不知是黑水还是血。
谭木匠看见了。
“换我来撬。”
“你肩不能抬。”
“你就能?”
“我还能握刀。”
两人都没再争。田阿福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枚最粗木楔,拖着伤腿爬到闸边,把楔子塞进浅槽。
“这里垫住,刀不会滑。”
他声音还抖,手却放得很准。
他把短刀插进浅槽,刀背抵住石台,双手下压。
铁销响了一声。
铁销只震下一层红锈,纹丝不动。
张九野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,血顺着刀柄流下来。
他换了一个角度。
他换了刀背受力的位置,再往下压。
铁锈大片剥落。
闸后水声突然变重,整条黑渠都跟着颤。
“九野!”
谭木匠背着田阿福追了过来。
“石门那边有人堵!”
两名宗门弟子从来路冲出,一人提灯,一人持弩。方才被拴在空笼上的同伴不见了,只剩半截染血的弓弦漂在水上。
持弩弟子看见张九野在撬闸,脸都变了。
“放下!”
弩箭射来。
谭木匠侧身,箭扎进他背上的木工具箱。田阿福从他肩上滑下,扑到水里。
张九野没松刀。
提灯弟子冲到身前,一剑刺他后颈。
他直到剑锋贴近才偏头,左肩硬挨了一道。与此同时,脚下猛踹刀柄。
咔!
铁销断了。
张九野反手抓住持剑人的头发,把人往闸前一按。
闸门升起半尺。
积压多年的水从缝里撞出来,先打断那名弟子的腿,再将人卷进黑渠。
提灯灭了。
持弩弟子转身想跑,水已经追上脚跟。张九野踏着石壁向前两步,一刀扎进他后心,借尸体挡住第一股水头。
“走!”
谭木匠拖起田阿福,三人往侧面的检修洞冲。
总闸彻底升起。
黑水咆哮着灌进支渠。
朽木撑柱一根接一根断裂,背后像有整座山压下来。检修洞只能容一人侧身,张九野最后进去,半边身体刚过石缝,主渠便轰然塌陷。
碎石擦着他的脚后跟砸下。
退路没了。
三人沿检修洞往上爬。
洞顶越来越亮。田阿福先钻出去,下一瞬便被迎面的洪水掀翻。
雁尾坡已经乱成一片。
洪水冲上坡时,最先露出水面的不是青背兽。
是三个被兽群追下来的杂役孩子。
兽群这才越过坡脊。七八头青背兽肩高近人腰,青黑鬃毛贴着脊骨倒伏,前肢粗长,爪间还套着细铜环。三个孩子身上都抹了引兽膏,跑到哪里,它们便追到哪里。一个孩子摔进泄洪沟,水刚没过胸口,最前面那头已经扑下。
张九野从检修洞跃出去,先抓住孩子,再让青背兽的利爪落在自己肩后。
衣服当场撕开。
四道血口从肩胛一直拖到腰侧。
他借着前扑将孩子扔向歪松,自己在水里滚了半圈,短刀反切青背兽柔软的腹部。青背兽被水推着往前,肠血一起冲出十几步。
二十多名试炼者被困在南坡乱石后,北面七八头青背兽正往下扑。总闸放出的水从三号泄洪眼喷出,横着扫过坡底,最前面的三头青背兽被冲得翻滚出去。
人也站不住。
“抱树!”张九野喝道。
一个抱着湿纸的瘦高少年反应最快,先抓住身边伤员,再朝其余人喊:“低处的往左!别踩黑泥,下面是空渠!”
他说得又快又刻薄。
“穿锦衣那个,别让两个伤员抬你!腿没断就自己滚起来!”
锦衣少年脸色铁青,到底撑着石头站了。
坡上有人想抢先往歪松后躲。
褚春山推开一个断腿杂役,自己占住树根最稳的位置。孟十安冲过去,一把将他拽下来。
“你家有钱,水就先绕着你走?”
褚春山抬手便要打。
张九野隔着水喊:“先抬人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褚春山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见张九野刚从兽爪下抢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,腰背全是血,忽然没敢再说。
他转过身,和孟十安一起抬起那名断腿杂役。
谭木匠指向坡侧三棵歪松。
“往那边引!水退以后,松树后面能站人!”
张九野冲进水里。
一头青背兽刚爬起来,前爪照着落水女孩按下。他抓住兽颈铜环,借水势向后一拽,膝盖顶住兽腹,把它整个掀进泄洪沟。
第二头从侧面扑来。
短刀划过前腿筋腱。
青背兽翻倒时,张九野踩着它的脊背越过去,一把捞起水里的女孩,往歪松方向扔。
那边有人接住了。
是个十五六岁的药铺学徒。
她半边头发散着,嘴里还咬着一卷绷带。接完人,腾出手便骂:阿雀接住女孩,差点一起栽进水里,抬头就骂:“张九野!你下回扔活人之前能不能吱一声?我接的是人,不是药包!”
张九野已经扑向第二头青背兽:“你接到了。”
阿雀气得咬住绷带:“下次收钱!两只手都算钱!”
她把女孩拖到树后,低头检查鼻息。
洪水只猛了二十息。
水头过去,坡上全是泥、断木和受伤的人。七头青背兽被冲散四头,剩下三头还在爬。张九野没有追杀,先把压在石下的人拖出来。
“多少?”他问抱纸少年。
“二十七个。能走十六,重伤四个,剩下的腿脚有伤。”
“粮。”
“半袋炒米,两张饼,水全没了。”
“名字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。
“我叫孟十安。”
“我问二十七个人的名字。”
孟十安抱紧湿纸。
“纸花了。” “活着的问,死了的认。” 药铺学徒抬头看了张九野一眼。 “我认前面十几个。进山前给他们发过驱虫粉。” “你叫什么?” “商鸣玉。街上叫阿雀。” “阿雀,先救重伤。孟十安,把能走的人分出来。” “你倒不客气。”阿雀说。 手上却已经动了。 田阿福也从泥里爬起来。 他不会医,只能抱着干布到处跑。一个伤员嫌他碍事,抬手要推,阿福便把布塞过去,又去下一个人身边。 张九野看见了,叫住他。 “别跑远。” 田阿福笑了一下。 田阿福抱着干布跑开,回头龇牙一笑:“水都没淹死我。命硬着呢!” 笑容还没落,北坡林中响起一声短哨。 一支弩箭穿过树隙。 不是射张九野。 箭钉进田阿福胸口。 男孩被带得后退两步,手里的干布掉进泥里。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向阿雀。 张九野抄起地上一块断木,横着砸过去。弩箭撞偏,擦过阿雀手臂。 “趴下!” 林里有人在灭口。 弩手没选最强的张九野,第一箭点田阿福,第二箭点阿雀。 他们先清见过黑渠的杂役,再清能认名字的药徒。 张九野越过乱石,直冲北坡。 短弩来自一处很刁钻的石缝。 放箭的人看得清田阿福,田阿福却看不见他。第一箭射心口,第二箭射阿雀,顺序与清理证人口供完全一致。 两箭的次序清清楚楚。 岗上的弩手正照着清册点名。 张九野冲坡时,又有两箭落下。一箭擦着他肋侧,另一箭扎进脚边泥里。弩手想换位置,鞋底却踩过一片被洪水掏空的草皮。 张九野看见草皮下陷,便知道他下一步只能往左。 刀先到了左边。 放箭者转身便跑。 他穿戒律堂灰衣,轻功比山门外那几人更好。可雁尾坡刚过洪水,每次落脚都要避开松动的泥。张九野看过他三次换步,第四次抢先踩住那块石头。 灰衣弟子一步踏空。 张九野从后面追上,一刀斩进脖颈。 人头滚进积水。 他提着短弩回来时,阿雀跪在田阿福身边。 箭从前胸进去,扎穿了心口。 箭穿透心口,阿雀按上去时,血已经不再往外顶。 田阿福还睁着眼。 嘴里全是血,手却在摸脖子上的木牌。 阿雀帮他取下来。 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 “田……” 声音没了。 “田阿福。”张九野说。 阿雀点头,把名字写在一块从衣摆割下来的白布上,又将半枚木牌缝在旁边。 针脚很歪。 但缝得牢。 阿雀把两枚铜钱也缝进白布。 “他奶让他带回去的。”张九野说。 “那更该一起。” 铜钱碰着半块木牌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 阿雀把白布叠好,没有说以后怎么交给老妇。此时说什么都太早。他们连山门都回不去。 孟十安却在湿纸上写了一行:田阿福,十三岁,杂役,工钱一文未领。 “为什么写工钱?”阿雀问。 “宗门欠他的。” 阿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:“人都死了,你记这两百文给谁看?” 孟十安抱紧湿纸,声音发狠:“给他奶奶看。宗门欠一文,我就写一文;欠一条命,我现在还不会算。” 这是封山以后,他们记下的第一个死人。 坡下忽然传来碎石声。 一头被洪水冲断后腿的青背兽重新站了起来。 它没有扑向最近的伤员。 先收前爪,再错后腿,身体压得很低。 张九野认得这个起手。 渠口那名锻体圆满的领头弟子,也这样走过。 雁回宗的回燕踏。 那头青背兽,会人的身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