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第五步
张九野背后的爪伤仍在流血。
阿雀想先给他上药,他摇头。
“药留给不能走的。”
“你再流半个时辰,也会变成不能走的。”
她没等同意,用一把药粉直接按进伤口。张九野背脊绷了一下,没躲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疼。”
阿雀反倒愣住。
阿雀没料到他真说,手上反而一顿:“你还知道疼?我以为你骨头比嘴硬。”
张九野额角全是冷汗:“说了能少上一层药?”
“不能。”阿雀把药粉压得更狠,“疼也是你的,给我忍着。”
青背兽踩进水坑,脚下只荡开一圈浅纹。
前爪收紧,后腿错开,腰腹往左拧了半寸。
张九野从焦柞渠口到这里,已经看过两次回燕踏。渠口那名领头弟子用它借坡提速,追杀田阿福的弩手也用它避过烂泥。眼前这头青背兽,正摆出同样的起手。
“都退到树后。”
张九野横刀挡在乱石前。
孟十安一边拖伤员,一边点人。
“二十二、二十三……章伏虎,你还喘气就搭把手!”
一个青衣青年从泥里坐起来。
他胸口绣着雁回宗外门燕纹,佩剑不见了,左腿被兽爪划开三道口子。听见名字,他先看孟十安,再看那头青背兽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还喘气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章伏虎撑着石头站起,“回燕踏?”
张九野没答。
章伏虎认得每一步。
外门弟子入宗第一年,只练前三步。第二年才教折向。若得长老看重,才会传第五步“贴水”。眼前这头青背兽连第五步都会,落脚甚至比许多正式弟子干净。
“谁教的?”他喃喃道。
没人回答。
青背兽的第五步踩得比许多外门弟子还准。能把这一步缝进筋肉的人,摸得到内门训练的节拍。
青背兽已经动了。
第一步踏水。
第二步踩上漂动的断枝。
第三步骤然折向,越过四丈乱石,兽爪直取张九野咽喉。
青影带着水扑到眼前,阿雀连短弩都没端平。
阿雀只看见一道带水的青影,手里短弩还没端稳,青影已经到了。
张九野没有拔第二次刀。
他侧过头,让利爪擦着耳边过去,左手顺势托住它的肘节。青背兽扑得越猛,前腿折得越快。骨头断响时,张九野的刀从它下颌送入,直贯后脑。
一招毙命。
兽尸带着他往后滑了两步,停在田阿福身前。
章伏虎脸色发白。
“回燕踏第三步要先换气,它怎么没有?”
“换了。”张九野拔刀,“气不从鼻子走。”
兽颈上有一道缝。
不深,长着暗红肉芽。每次踏步前,那里都会鼓起,像有人在皮下塞了一只小风箱。
阿雀蹲下来,用剪刀挑开缝边的毛。
里面不是喉管。
是一截发黑的竹哨。
竹哨被肉包住,细线向下连进胸腔。青背兽每呼吸一次,哨子便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颤音,逼着筋肉按固定节拍运转。
阿雀骂了一句。
“这东西不是天生的。”
“山兽当然不会自己缝哨子。”孟十安说。
“我说肉。这里的肉长过两轮,至少缝进去半年。”
章伏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阿雀抬眼。
“松开。”
章伏虎没松。
张九野刀背一抬,隔开两人的手。
“她看得比你清楚。”
章伏虎手指越攥越紧:“雁回宗绝不会拿这种东西试祖法!祖师的回燕踏不是给青背兽走的!”
张九野刀尖指向兽爪留下的三步水痕:“它刚才走得比你稳。你若不认,就再看一遍。”
“回燕踏外门人人都会。有人故意——”
“那就找故意的人。”
张九野不和他争。
北坡还有两头青背兽。
短哨又响了一次。
两头青背兽一左一右散开,没有扑张九野,反而绕向歪松后的伤员。
它们知道谁更好杀。
“孟十安,带人往高处。”
“高处没有水。”
“低处还有青背兽。”
“那确实更急。”
孟十安把湿名册塞进怀里,招呼能走的人两人抬一个。锦衣少年褚春山还想让别人背,被他当众点名。
“你腿上的口子没田阿福深。田阿福死了,你活着。自己走。”
褚春山脸涨得通红,最终咬牙扛起一副简担。
张九野迎向左边那头青背兽。
张九野没有急着杀第二头。
他先逼它把三步走全。
第一步借暗石,第二步借水面漂木,第三步由颈哨催动筋肉。青背兽的招式看着凶,实则没有临场变化。只要拿走其中一处借力,后面两步全会相撞。
同境的人可以藏招。
被竹哨操控的青背兽不能。
第一头已经把回燕踏走全,后两头便不再难拆。它们借力都来自坡侧三块暗石,只是落脚先后不同。
张九野一脚踹翻中间暗石。
左边那头第三步落空,身体横着撞上树干。他没有追,转身把短刀掷向右边那头。
刀没扎头。
只钉住铜环后的皮肉。
右边那头吃痛转身,领口细线被树枝挂住。它还要前扑,竹哨先从肉里扯了出来。
细线带着血和两块薄铜片。
右边那头浑身一僵,四肢像突然忘了怎么走,重重摔进泥里。
张九野拔回短刀,补了一刀。
左边那头刚爬起,他已经站到它身侧。刀背砸断后腿,手掌按住兽头,刀锋从耳后进去。
左边那头只多撑了一招。
坡上静了。
没有人欢呼。
靠近兽尸的一个女孩突然往后缩。
她认出了铜扣旁边那截鞋带。鞋带上穿着两粒歪歪扭扭的木珠,是她哥哥进山前自己削的。
她问章伏虎:“是青背兽吃了我哥,还是我哥被变成了它?”
章伏虎张了几次嘴,答不出来。
阿雀也没有拿好听的话哄她,只把鞋带洗净,缝进左袋。
张九野道:“现在只能证明东西进过它的肚子。找到人以前,别替任何人认尸。”
女孩抓住这句话,点了点头。
女孩把这句话攥住了。眼下它算不上希望,只够让她继续走。 只是他们眼下还有路,不能先被猜测吓散。 田阿福还躺在那里。 阿雀替他合上眼睛,把染血的半枚木牌缝到白布。孟十安在旁边重抄二十七人的名字,写一个,问一遍籍贯。 章伏虎一直盯着青背兽的尸体。 “给我一把刀。”他说。 “做什么?”阿雀问。 “剖开。” 阿雀看了看他的伤腿: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 “它用的是宗门身法。” “所以呢?” “回燕踏每一代都有细微不同。它刚才走的第三步,是近十年才改的。” 章伏虎声音发紧。 “教它的人还在山上。” 张九野把一柄死去弟子的剑踢给他。 章伏虎划开青背兽腹部。 腥气涌出来。 胃里除了肉,还有碎布、木牌和一枚被咬变形的铜扣。 铜扣洗净以后,背面还有两排细齿。 这是内院弟子系护腕的暗扣。护腕可遮住虎口,暗扣则防近身时脱落。章伏虎自己也有一枚,只是刻的是“章”。 他把两枚扣并在一起。 齿口完全相同。 “若只从衣服上掉下,怎么会在青背兽胃里?”孟十安问。 章伏虎答不出来。 他用剑尖继续剖。 青背兽胃里更深处还有一小截人的指骨,指骨上带着一圈戒痕。雁回宗亲传弟子入祖洞前,会由宗主亲手赐戒。 章伏虎突然偏过头,干呕起来。 阿雀用剪刀夹出铜扣,放在水里洗。 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梁”字。 章伏虎的手抖了一下。 “梁家内院的扣。” “谁穿?”张九野问。 “亲传弟子,宗主一脉,还有祖洞执事。” 青背兽尸体的喉咙忽然动了。 众人齐齐后退。 张九野却蹲下去,按住它下颌。 这头青背兽已经死透。 那阵动静来自竹哨残留的细线。腹腔一塌,气从断口挤过,喉骨里竟滚出一个含混的音。 “梁……” 阿雀手里的铜扣掉进水里。 章伏虎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拿住。 “我要回祖洞。” “先把人送走。”张九野说。 “你不懂。梁问舟半年前进祖洞闭关,虎口有一颗红痣。他若——” “那你更该活着看。” 章伏虎猛地抬头。 张九野已经转身检查山路。 没有安慰,也没有劝他继续信。 孟十安重新点了一遍人。 田阿福死后是二十六名,坡下又救出三个被抹引兽膏的杂役,合计二十九。可其中五个已无法自己行走,另有两人持续发热。 “烧炭场能藏多少?”张九野问。 谭木匠道:“挤一挤,五十。水要另找。” “剩下的青背兽呢?” “旧窖只有一个口。守得住口,至少不怕四面来。” 章伏虎听出另一层意思。 守窖口的人,未必退得进去。 他捡起剑。 章伏虎用剑撑着伤腿站直:“我守窖口。宗门真放出这些东西,我替宗门先还一条命。” 张九野扫了一眼他的伤腿:“先带路。你的命现在归队伍用,轮不到你拿去赎罪。” 山风从北坡吹下来。 风里响起细碎的金属碰撞。 不是一只铜环。 成百上千只,藏在更深的林子里。 坡后的年轻试炼者都听见了。 有人悄悄脱下雁回宗发的外衣,反过来穿;有人仍死死攥着试炼牌,像攥着家里借来的十几两银子。还有个父亲就在宗门做护山役的少年,蹲在地上一直说“不会”。 没人逼他们立刻相信。 张九野只让孟十安把三头青背兽颈里的竹哨、铜片和衣物分别包好。 活着出去,证据才有用。 孟十安抱着名册,脸一点点白下去。 “刚才那三头,只是跑散的?” 张九野看向山腹。 “不是。” “是有人先放出来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