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左袋
他们先把田阿福埋在雁尾坡。
浅坟旁没有碑。
谭木匠劈了一块渠木,阿雀在上面刻名字。刻到“福”字,她停下来问张九野是示字旁还是衣字旁。
“示字旁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自己牌上有。”
阿雀拿出半块木牌对了一遍,才继续刻。
她不肯错一个笔画。
坑只挖到膝深,下面全是乱石。
山腹的铜环声随风一阵紧过一阵,宗门随时会继续放出青背兽,他们没有时间再往下凿。
阿雀从田阿福衣角剪下一块布。
布已经湿透,沾满黑渠的泥。她用炭条写下三个字,又把半枚木牌缝在旁边。
针脚歪得不像样。
孟十安看了半天:孟十安盯着那团歪线,忍不住道:“你这针脚……是缝名字还是勒死名字?”
阿雀头也不抬:“不会。嫌丑你来。”
“那你还缝?”
她一口咬断线头:“丑不要紧,牢就行。人都没了,名字再掉一次算谁的?”
阿雀把线打了个死结。
“纸会烂,木牌会被人收走。缝在我衣服里,除非把我也烧了。”
她说完,翻开左侧衣袋,把布放进去。
右袋装药,走动时瓷瓶相碰。 左袋装名字,安静得多,也更沉。 有人不愿报籍贯。 一个无户籍的女孩说,报了也查不到。另一个杂役只知道母亲姓石,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。孟十安起初不耐烦,问了三遍以后,把“籍贯”那一栏划掉,改成“记得的人”。 卢小雨后面写祖母。 郑二盘后面写同村屠户。 陶豆子没人认,只能先空着。 名字不再按内门、外门和杂役分。谁先想起来,先写谁。 张九野从青背兽胃里又找出五样东西:两枚铜扣、一截鞋带、半只木耳坠、一块蓝布。 阿雀认出前三个。 “郑二盘,陶豆子,卢小雨。” “活的死的?”孟十安问。 “进山时活的。” “现在呢?” 阿雀看着那头被剖开的青背兽。 “不知道。” 张九野道:“都记。” 孟十安把湿纸翻到背面。 “记在哪一栏?活人还是死人?” “失踪。” “试炼名册没有这一栏。” 孟十安看他一眼,用指甲在湿纸上划出新栏:“现在有了。” 章伏虎靠着树坐,伤腿已经包好。阿雀给他敷药时下手很重,他疼得额头冒汗,一声没吭。 “梁问舟也写上。”他说。 孟十安笔尖停住。 “什么身份?” “宗主独子,半年前入祖洞闭关。” “失踪?” 章伏虎低头看着那枚梁字铜扣。 “失踪。” 阿雀在白布上也写了梁问舟,旁边没缝东西,只留一块空位。 章伏虎看见了,嘴唇动了动。 “他可能还活着。” “田阿福早上也活着。” 阿雀没有抬头。 “先写,活着找到再划掉。名字不怕多写一次,就怕有人嫌占地方。” 章伏虎没再拦。 雁尾坡不能久留。 谭木匠根据旧图,选了一处废烧炭场。那里背风,有两口没干透的窖,离旧渠残口也近。即便宗门封山,他们至少能熬过一夜。 问题是路。 南面最短,沿途要过一座木桥。北面绕远,靠近问心坪。东面回山门,肯定已被封死。 孟十安清点完粮水。 “二十六个人。炒米七斤,饼两张,水没有。伤员喝药也得用水。” 田阿福不在数字里了。 张九野看了眼名字。 “带上他的份。” 孟十安没有问带什么。 他把田阿福剩下的半把炒米倒进总粮袋。 队伍出发前,张九野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。 两把短弩归能瞄准的人,五柄长剑给章伏虎挑出的外门弟子。药分三包:止血、解腐、提神。水囊只剩两个,空囊也不丢,到了河边还能装。 孟十安把粮袋背在自己身上。 “丑话先说。谁偷吃,我按人头扣。” 褚春山冷笑:“我稀罕你那点炒米?” 孟十安拍了拍粮袋:“不稀罕最好。真饿就开口,别半夜伸手。让我抓住,朱牌也照样抽。” 褚春山还想骂,看到田阿福的浅坟,把话咽了回去。 队伍沿南坡移动。 能走的人扶伤员,走不动的用树枝和衣服绑成简担。褚春山肩上磨出血泡,嘴里骂个不停,仍抬着最重的那个。 阿雀走在中间,不时停下给人换药。 张九野留在最后。 山里太安静。 铜环声消失以后,鸟也没再叫。路边树皮上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新刮痕,像笼车从这里擦过。 到第一处山泉,水是苦的。 谭木匠舀一口,刚碰舌头就吐了。 “混了醒血草。人喝不死,青背兽闻了会发狂。” 有人开始骂宗门。 章伏虎脸色难看,却没替宗门说话。 孟十安蹲在泉边算路。 “不取水,两个重伤撑不到烧炭场。” “取了,青背兽会跟着我们。”阿雀说。 “能煮掉吗?” “醒血草越煮越香。” 张九野往上游走。 泉眼旁压着一块青石,石缝里塞着药包。药不是从水里长出来的,是有人刚放进去。 包药的纸上印着雁回宗药房戳。 “他们在赶我们走南线。”章伏虎说。 “南线有什么?” “木桥。” 众人望向前方。 桥那边传来一下极轻的斧凿声。 有人正在断桥。 张九野把药包收起来。 张九野捻碎药纸,指上沾了一层苦粉:“不走桥。” 张九野让谭木匠灌满一个空水囊。 “不是不能喝?”孟十安问。 “给青背兽喝。” 他把水囊割开一道细口,挂到北边下风处。带着醒血草的水会一路滴过石滩,留下比二十多个活人更浓的气味。药既然是侯百刃放的,便先替他们引走侯百刃驱来的青背兽。 孟十安道:“绕北要多两个时辰。粮够,水不够。” “桥下有河。” “你想从河里走?” “从桥底走。” 谭木匠听懂了。 这座木桥搭在两壁之间,桥下流着旧渠漫出的浅河。有人砍桥,多半等他们走到中间再断。桥面危险,桥墩反而能借。 众人绕到下游。 水齐腰深,伤员过不去。谭木匠将简担横绑在两根枯木上,做成浮排。孟十安分四组拉绳,阿雀先把怕水的伤员捆好。 张九野潜到桥底。 四根主梁已经被砍断三根。最后一根只剩小半,斧口很新。桥上藏着六个人,脚步刻意放轻,衣摆却从木缝漏下来。 他们在等队伍上桥。 张九野从桥墩爬上去。 第一个人还没听见水声,嘴便被捂住。短刀从后腰进去,没有喊出声。 第二人转头,只看见同伴往下倒。 张九野把尸体推过去,撞翻两人,自己踩着栏杆跃上桥面。 六名伏兵并非全愿意动手。 最年轻那个躲在桥栏后,剑一直没出鞘。张九野杀到他面前时,他扔掉兵器,先喊的不是饶命。 “桥下还有我弟弟!” 他弟弟也是试炼杂役,混在浮排队伍里。 “那你还砍桥?”阿雀在河下听见了,气得声音都变了。 年轻弟子脸色惨白。 “侯长老说只砍东梁,会留一根。他说人摔进水也淹不死。” 张九野指向被锯空的最后一根主梁。 “你自己看。” 那根梁只剩一层木皮,等二十多人上桥必断。 年轻弟子怔住,突然转身扑向同伴,抱住一名正要放箭的弩手。两人滚成一团,给河下的人多争了几息。 张九野没有杀他。 张九野留他一命,是要他去认侯百刃的命令。 六人中有四个锻体,两个连境都没入。 同一套伏杀,同一套退步。 张九野杀到第三人时,剩下的已经不敢上。 “我们只是奉命砍桥!” “桥下有人。” 伏兵嘶声辩解:“侯长老只说吓散他们!我们真不知道桥底有人!” 张九野看着他脚边的断梁:“现在看见了。还砍吗?” 一人丢刀跪下。 另一个转身往林里逃。 张九野先杀逃的,再看跪的。 “谁的命令?” “试炼堂。” “名字。” “侯……侯百刃。” “为什么赶人走南线?” “清册上说,见过青背兽用人招的,不能留。” 张九野眼神一沉。 “清册在哪?” “送往南岗了。长老要亲自过目。” 桥下传来孟十安的喊声。 最后一副浮排已经过河。 跪地弟子看见有机可乘,突然掏出袖箭。 张九野比他更快。 短刀抹过喉咙。 尸体倒在断梁旁。 张九野割下桥索,让最后一根主梁缓缓落到河中。宗门想拿这座桥杀人,他便先把桥拆了,给浮排加一道护栏。 镇岳司骑兵出现前,河对岸先举起一块白布。 那名反过来帮助众人守桥的年轻弟子跪在地上,双手托着自己的腰牌。他弟弟已从浮排上爬起来,两人隔着河互相看见,却谁也没敢靠近。 章伏虎问张九野:“他算哪边?” “看下一件事。” “刚才还不算?” “刚才救的是他弟弟。” 年轻弟子听见了,脸色发白,仍把腰牌递给孟十安。 “我叫高沉。砍桥是侯长老亲口下的令。木皮也是他让留的,说这样桥塌了能算年久失修。” 孟十安把姓名、口供和腰牌一起记下。 高沉这才从宗门的弟子,变成一个可以作证的人。 对岸忽然响起马蹄。 不是宗门巡马。 蹄铁落地整齐,至少十余骑。 一面黑底赤纹的窄旗从林间露出。 章伏虎认得。 “镇岳司。” 阿雀抱紧了装名字的衣袋。 “来救人的?” 张九野看着那面旗。 “先看弩朝哪。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