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第九步
谭木匠从石头后面伸出来的第一样东西,是半截斧柄。
第二样才是手。
他右肩被箭擦掉一块皮,头发烧焦了,怀里还护着三根白灰木楔。小棠和粮铺少年把人拖进来时,他先摸石墙,不摸伤。
谭木匠刚钻出来便吼:“哪个缺心眼的让你们挖中间?嫌庙塌得不够快?”
没人承认。
他拍着断木骂:“少两根撑木,菩萨先下来给你们陪葬!”
小棠递给他旧图。
“南桥要烧。”
谭木匠看了眼图,又看她重新打过的九结绳。
“先过石墙。桥在半里外,火一时烧不穿主梁。”
“油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“那就半刻。”
他接过斧子,往石缝左上方劈了两下。
一块人头大的石头落地。
后面果然是空的。
风一下灌进塌庙,带着煤灰和潮气。有人被呛得咳嗽,更多人却直起腰。只要有风,就有出口。
卫长缨重新排队。
重伤在中间,能战的分前后,胆子最小的反而放在第二组。有人不明白,她只说:“放最后会跑。”
被点中的三个人脸涨得通红。
没一个反驳。
石孔越挖越大,已经能容一人侧身。谭木匠先钻过去,检查顶木。张小棠第二个,腰间绳子另一头系在粮铺少年手上。
她刚落地,外面的铜环突然一齐停了。
林子静得不对。
“趴下!”
卫长缨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。
第一头青背兽撞破残墙。
碎砖飞进人群。
青背兽没有扑最近的卫长缨。骨哨在远处连响八下,它越过枪尖,直取石缝前的伤员。
第九响到来。
青背兽前爪内扣,身体压低。
抬简担的四个人本能地要跑。
绳子却绷住了。
“脚别落!”小棠在石墙后喊。
四人同时虚踩一步。
简担只向左移了半尺。
青背兽已经照着原先的落点扑出,爪子擦过担尾,整颗头撞进石缝边的撑木。
木头断了一根。
谭木匠脸都青了。
“别杀!往右引!”
卫长缨一枪抽在青背兽腰间,没有刺穿,只把它送向庙外的断谷。青背兽挣扎起身,还想回扑,第二个九拍已经到了。
这一次,粮铺少年先喊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没人教他喊。
后面的人却跟了上来。
喊到八,所有人踩实。
第九下没有声音。
三十条腿同时悬了一瞬。
第二头青背兽从残墙跃进来,扑空,撞上第一头。后面两头收不住势,又从同一处挤入。四头青背兽滚成一团,撞断庙门,顺着斜坡翻下断谷。
有人笑了一声。
笑得像哭。
更多铜环压了上来。
刚才只是第一批。
“走!”卫长缨喝道。
第一组穿过石缝。
谭木匠没让第二组立刻跟。
他趴在炭道里,用掌心贴地,又把一撮煤灰托到风口。煤灰往里飘,走到三尺处忽然下沉。
“下面有闷气。火折全灭,铜器也别碰石头。”
有人舍不得刚点起的引火绒,想塞进袖里。谭木匠一巴掌拍进泥中。那人要骂,闻见泥缝里返出的甜腥气,脸先白了。
照明没了,路便只能靠手。
前一个人的脚踝是路标,头顶撑木的裂纹由谭木匠一根根摸过去。每经过一道旧木门,他都在门框上掐下一点湿苔,放到舌尖尝。苦的是旧煤,麻的是积气。
第三道门让他停了很久。
门后风最足,木头却新换过。
有人近几日走过这里,还特意把旧炭道留成了活路。
谭木匠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,只在门边划下一道斜痕。此时说出来,队伍里一定会有人猜这条路也是圈套。
路是不是圈套,得先走出去才有资格查。
炭道开口只容一人侧身,里面比塌庙更难走。
最窄一段只有肩宽,顶上还垂着旧煤渣。简担必须拆掉一侧横木,伤员侧过来推。罗晚禾一动便出血,阿雀只能钻在担下,用自己的背托住她伤腿。
前面的人不敢快。
后面的青背兽在撞墙。
石九走到窄处突然喘不上气,双手死死撑住两边,谁也过不去。她小时候被关过粮柜,只要看不见天就会发抖。
粮铺少年隔着三个人骂她:“石九,你不是没名字都能活?”
“有名字了,反倒堵路?”
石九哭着骂回去,脚却往前挪了一步。
小棠没有催她别怕,只在前面继续数。
数到第九步,石九从窄口滚了出来。
她趴在地上吐,吐完又抓住下一副简担。
第二组跟上。
罗晚禾躺在简担上,嘴唇已经发白。阿雀一手扶担,一手掐着她腕脉。每过九步,脉搏便漏一下。
“你敢跟它们一起停,我就把季成的木哨扔了。”
罗晚禾眼皮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不敢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
脉又续上了。
第三组过到一半,一个无籍妇人忽然挣开绳子。
她的孩子还在庙里。
方才碎墙时,七岁的陶豆子被倒下的香案挡在角落。孩子没哭,旁人一时竟没发现。
妇人转身就跑。
“娘!”
那一声暴露了位置。
两头青背兽同时折向。
卫长缨被三头青背兽缠住,枪来不及回。章伏虎从南口赶回,伤腿刚踏进庙门便软了一下。
张小棠已经钻回石缝。
粮铺少年死死拉住她腰间的绳。
宋秤被绳子勒得手掌通红,急得破声:“你回去做什么!你哥真会剥了我!”
小棠一刀割绳:“陶豆子还压在香案底下!”
“你哥会杀了我!”
“放心,他舍不得先杀我。青背兽排前面,你排后面!”
她拿匕首割断绳子。
没有人来得及拦。
青背兽扑向妇人的一刻,一道黑影从残墙外撞进来。
张九野肩上全是血,手里还攥着那截南桥火捻。他没有先拔刀,侧身顶住第一头青背兽的颈骨,借它扑出的力将这畜生掀到香案上。
木案裂开。
陶豆子被小棠一把拖出。
第二头青背兽走到第八步。
张九野没有看骨哨,只看它右后腿。
第九步前,那条腿先绷紧。
他一脚踢断旁边的立柱。
青背兽虚踩落空,前身正好探进断口。短刀从耳后进去,刀尖贯穿眼窝。
一刀。
妇人抱住孩子,瘫在地上。
张九野看向小棠。
她手里还拿着割断的绳。
张九野一把将扑来的青背兽按进断木,回头时眼里全是火:“谁准你割绳回来的?”
小棠抱紧陶豆子,喘得脸发白:“我自己准的。你要骂,出去排队骂。”
“现在,退过去。”
“你呢?又准备一个人逞能?”
张九野转向庙门:“我数到九。第十下以前,我到。”
小棠咬了下嘴唇,扛起陶豆子先钻石缝。孩子母亲跟在后面,爬到一半又回头。
“张九野!”
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第五头、第六头青背兽已经挤进庙门。
更远处,骨哨突然换成双响。
所有青背兽停住追人,齐齐转向石缝。
它们开始撞墙。
谭木匠在另一侧撑住顶木,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来吃人的。”
“它们在拆路。”
石缝上方落下一层灰。
最多再撞三次,整条炭道入口都会塌。
小棠重新抓住绳子。
“第一步。”
她没有大喊。
后面二十多人却都听见了。
“第二步。”
卫长缨边退边出枪,把兽群压进同一条窄线。
“第三步。”
伤员的简担开始移动。
“第四步。”
谭木匠拔出最危险的那根断木,换上完整撑梁。
“第五步。”
张九野砍断一头青背兽的前腿。
“第六步。”
章伏虎拖着伤腿过墙。
“第七步。”
卫长缨最后一个退到石缝边。
“第八步。”
三头青背兽同时蓄力。
第九步,没有人踩下去。
张九野一刀斩断石缝上方的旧梁。
兽群扑来的瞬间,半面塌庙先压了下来。
石尘灌满炭道。
塌庙压下后,炭道里黑了。
火折不能点,煤尘太厚,一点明火就可能把整条道烧穿。三十个人只能抓同一根绳往前摸。谁的手松了,前后都不知道少了一个。
走到第一处岔口,绳尾忽然轻了一截。
小棠立刻停数。
最后的章伏虎回去摸,找到一个缩在壁洞里的孩子。陶豆子说自己没掉队,只是想把季成留给罗晚禾的木哨藏好,怕过火桥时烧掉。
章伏虎没有讲道理,连孩子带木哨一起夹在腋下。
重新点数仍是三十。
这才继续。
所有人都听见墙后撞击,却没有人停。
小棠带着他们继续往前。
八步实,一步虚。
走出不到半里,前方出现了火光。
南桥已经烧起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