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石后有风
第一块石头挖下来时,兽群离塌庙还有三百步。
张小棠听得出来。 铜环每响九次,林子里的鸟便换一次方向。响声从远处滚来,乱归乱,底下始终压着同一个拍子。 “不是全朝这里。” 她把耳朵贴到地上。 “南面多,西面少。有人在赶。” 卫长缨将最后一支短枪拔出庙门,换了个位置。 “章伏虎已经放了假哨。它们还往南,说明哨令被人改过。” “改一次要多久?” “三息。” 张九野把罗晚禾交给刚扎好的简担。 “够我杀一个。” 他说完便往外走。 张小棠叫住他:“哥。” “说。” “你左肩又塌了。”小棠盯着他衣襟下不断扩开的血色,“还想骗谁?” “死不了。” “背后也在流。你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滴。” 张九野用鞋底抹掉那滴血:“先挖路。” “张九野,你敢把自己也算成耗材——” “把路挖开。”他没让妹妹把后半句说完。 小棠盯着他走出庙门,低头往嘴里塞了两粒炒米。嚼得很用力。 石缝前已经挤了十几个人。 塌庙里能用的撑木只有七根。 石墙至少要四根,罗晚禾的简担占两根,最后一根被褚春山拿来替一个断腿孩子固定小腿。若把那根拆回去,石缝能开得快些;孩子过炭道时,断骨也会扎穿皮肉。 粮铺少年提议先拆。 小棠嘴唇绷了半天,没骂出来,只狠狠问:“罗晚禾谁背?” “我背。摔不着。” “摔了我先把你埋了。” 少年看向自己的手。搬石半个时辰,手指已经肿了。 褚春山把那根木重新绑紧。 张九野把罗晚禾重新托稳:“少咒我一句,能省一息。” 最后,他们拆了塌庙供桌。 供桌背面写满了求山神保试炼平安的名字。木头劈开以后,神像仍在,人先拿它活命。 最外层的碎石好挖,里面却是夯过的湿土。土里混着短木楔,横一层、竖一层,正好卡住上方两块大石。谁若只顾往中间掏,整面石墙都会塌下来。 堵口的石头棱角还新,缝里也没有积苔,是近几日才从外面填进去的。 有人封过。 “停。” 小棠把正在挖的人拽回来。 一个粮铺少年不服:“再停,青背兽就来了。” “你把中间那根拔了,兽不用来,我们先埋。” “那怎么挖?” 小棠蹲下来,用匕首敲了敲左下角。 里面有空声。 “从这儿。” 卫长缨看了一眼:“太窄,重伤过不去。” “先打孔,放气。后面有风,说明炭道没全塌。” 小棠解下腰间长绳,打了九个结。 “九个人一轮。前三个掏土,中间三个递石,后三个撑木。九息换手,谁也别多挖一下。” 粮铺少年问:“为什么非得九息?” “因为人会累。” “八息不行?” “行。你来数?” 少年叫宋秤。他闭嘴,接过第一块石头。 庙外传来一支响箭。 短,低,尾音发哑。 卫长缨脸色沉下去。 那是她留在南岗岔口的两名军士。两人没有进庙,不算在三十人里,负责看侯百刃的追兵。现在响箭只升到半空,说明发箭的人已经倒了。 她没有出去。 “继续挖。” 第二支响箭没有来。 塌庙里没人问那两名军士还活不活。几个镇岳司出身的试炼者咬紧牙,把撑木往石缝里送得更深。 阿雀跪在罗晚禾身边。 腐毒已经沿小腿爬到膝窝。她将最后半包解腐药分成两份,一份敷伤,一份压在舌下。 罗晚禾疼醒了。 “路开了吗?” “你管路做什么?” “九步……别踩实。” “什么?” 罗晚禾说得断断续续。 内院练鼓时,回燕踏每九步要收一次势。骨哨能改快慢,收势那一下却改不了。青背兽若被人用哨子逼着追,听见第九拍,前爪一定先向内扣。 “人只要那一步不踩实,它就会扑过头。” 阿雀转头叫小棠。 小棠盯了他两息,又自己贴住石墙听。 “你试过?” “被它追过。” “几次?” “三次。” “第三次怎么活的?” “季成拉了我一把。” 塌庙里静了一下。 季成还在碎石滩。 阿雀的左袋里放着他的衣扣和木哨。 小棠把原先的九结绳拆开,最后一个结只绕半圈。 小棠把三十个人重新点了一遍。 石九这次抬起了头。 她让每个人报名字,前一个人再复述后一个人的伤。卢小雨记得陶豆子怕黑,陶豆子记得郑二盘右肋有伤,郑二盘记得褚春山不能抬左肩。真要在炭道里走散,至少有人知道该回头找谁。 一个没有户籍的女孩报到自己时卡住了。 “石……” 她只知道母亲姓石,自己从来没有正式名字。厨房管事一直叫她石丫头,名册也只写“无籍女一”。 小棠把绳绕到她手腕上。 “先叫石九。” “为什么九?” “你排第九。出去以后不喜欢,自己换。” 女孩摸了摸那个虚结。 “能换?” 小棠把炭笔塞给她:“名字又不是山门,凭什么只许别人替你定?” 她声音不大,旁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。 “第九步悬着。” “所有人照这个走。” 她开始教。 不是练武。 八步踩地,第九步脚掌虚落,听见前面的人拉绳便立刻换脚。老人做不出来,就由两人架住;重伤躺在简担上,抬担者四人同拍。 第一次走,三十个人撞成一团。 第二次,有人踩了小棠的鞋。 第三次,粮铺少年忘了换脚,连带后面七个人摔倒。 他爬起来就骂:“青背兽都要到门口了,还学这个?” 张小棠把绳塞给他。 “那你走自己的。” 少年看向庙外。 铜环已经能听清了。 他又把绳接回去。 庙门外,张九野沿着骨哨声逆行。 侯百刃在林中布了三处传哨点。第一处藏在断松上,第二处在南坡石台,第三处看不见,只能听见回声。 断松上的弟子没有发现他。 那人每吹一次,便低头在纸上画一道,记录哪一批青背兽转向、哪一批人被逼进断谷。纸角还列着赌数:杂役三息,外门七息,伤者不计。 张九野从树后上去,捂住他的嘴,一刀送进后心。 人软下来以前,手还护着那张赌纸。 张九野把纸折起。 第二处传哨的人已经听见动静。 张九野没有直接去第三处传哨点。 他先绕到下风口,找到一排被割断舌头的山犬。每条犬颈上都系着小铜环,骨哨一响便朝不同方向跑,让人误以为兽群从四面合围。 最后一条还活着。 它腹部中了弩箭,见人仍往石缝方向爬。宗门给它喂醒血草,却没给水。 张九野拔箭,解下铜环。 山犬站不起来。 他没有补刀,把剩下半口清水倒在石槽里。犬舔了两口,缩进灌木。 虚假的兽潮也得靠会疼、会渴的东西跑出来。 两支弩箭同时穿林。 张九野没有躲到树后。他迎着箭走,第一支擦过腰侧,第二支被短刀磕偏。石台上的两人刚换弦,他已踩着坡壁跃上去。 一刀割腕。 一脚断膝。 最后那人想吹哨,张九野用刀柄撞碎了他满口牙。 “第三处在哪?” 那人吐着血,朝西指。 张九野看他的鞋。 鞋底全是南坡红泥。 他一刀落下。 西边没有第三处。 总令的传哨点在更高的山脊。前两处只负责把青背兽赶到断谷,第三处才能替换总令。 山风里飘来一点火油味。 石台后放着三捆浸油麻绳,还有一截已经点过又掐灭的火捻。火捻外包着桥木碎屑,旁边压了一块木牌。 南桥。 火捻旁还放着一只木匣。 匣中没有引火物,是十二支刻好名字的短签。签上有桥对面七名戒律弟子,也有五名烧火童。戒律弟子名字后写“功”,孩子后面写“耗”。 周灰排在最末。 若桥烧成,他会跟油桶一起坠谷;若桥没烧成,他便是纵火的替罪人。 不管哪一种,侯百刃都不准备让烧火童回家。 张九野将木签收进死册夹页。 侯百刃既堵石缝,也烧南桥。 他还要烧掉炭道另一头的桥。 张九野抓起火捻,转身往塌庙赶。 刚走出几步,脚下传来沉闷撞击。 不是青背兽。 有人在石墙另一边拿斧头敲了三下。 停一息。 又敲两下。 塌庙里,小棠也听见了。 她将耳朵贴近刚打出的孔。 孔后有人喘着粗气骂了一句。 “再往上挖,你们真想把自己埋了?” 谭木匠还活着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