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火桥
火先烧的是绳。
六根吊索里已有两根断开,桥面向断谷一侧歪着。剩下四根被火油浸透,火沿麻纹往上爬,每炸开一团,整座桥便往下沉一寸。
桥对面站着七名戒律弟子。
他们没有救火。
一人提油,六人持弩,只等炭道里的人露头。
卫长缨看清以后,将第一副简担往后压。
“退。”
“后面塌了。”谭木匠说。
退路里还困着青背兽。
前面是火桥。
谭木匠从怀里摸出一把黑钉。
“炭道旧工走火场,不靠人硬撑。”
他让前排每人拿一枚,钉进鞋底外缘。桥面往左斜,黑钉便钉左鞋;走到另一侧再拔出来换脚。没有鞋的杂役用布缠脚,再把钉子穿过布结。
褚春山把自己仅剩的鞋递给石九。
女孩把鞋往何麦脚边一推,嘴硬道:“我脚大,穿不了。你别死在桥上,回头还我。”
“塞草。”
“你呢?”
女孩缩了缩磨破的脚趾:“我家里有。出去再穿。”
他话一出口,自己先安静了。
山里许多人不是没有家。
只是家里未必等得到他们。
三十个人被卡在不足二十丈的炭道口。头顶全是旧煤层,火再烧一会儿,烟会先把人闷死。
张九野走到最前。
阿雀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你背上的药布已经湿透了。”
“换。”
“拿什么换?”
她药袋里只剩一卷干布,必须留给罗晚禾换腿伤。
张小棠把自己里衣下摆撕了一条。
“用这个。”
“短。”阿雀说。
小棠又撕一条。
张九野回头:“你还剩多少衣服?”
“够穿。”
张九野脸色沉下去:“再敢撕衣服,我把你捆绳队中间。”
小棠抬眼就顶回来:“行。那你先管好你背上的口子,别走一步裂一次。”
阿雀把两条布拧在一起,勒过他肩背。张九野没再耽误,拿起从石台带回来的火捻。
“桥对面有油。”
谭木匠道:“废话,眼睛没瞎都看得见。”
“油桶在右边。风往东吹。”
卫长缨明白了。
“我压弩。你点桶?”
“我让他们自己点。”
桥对面的领头弟子正在喊。
“交出死册,许内门举荐者先过桥!”
炭道里有人动了。
三名持朱牌的试炼者彼此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叫褚春山,先前还嫌杂役脏。现在他的肩上扛着简担,鞋掉了一只,脚底全是血。
对面又喊:“无籍者、杂役与兽患接触太深,不能出山!其余人放下兵器,可过!”
一个朱牌少年往前迈了半步。
不是褚春山。
他母亲在县里开绸庄,家中为了这次试炼押了两间铺子。少年脸白得厉害,手一直摸怀里的举荐书。
“他们只要死册。”他说,“把册子扔过去,我们先出去,再报官。”
阿雀笑了。
“镇岳司巡使就在这里,你还要去哪里报官?”
少年不看她,只看卫长缨。
褚春山嗓子发干:“巡使大人,我家里还有两间铺子押在山门!总不能为了几个无籍的,让所有人一起死吧?”
卫长缨枪尖一转,抵住他的朱牌:“说人话。你想拿谁的命换你的铺子?”
“我、我只是想让能出去的人先出去!”
桥对面放出一箭。
箭没有射张九野。
何麦中箭后还往前跑了两步,第三步才跪下。
她先把扶着的简担推给旁人,才坐到炭道壁边。箭从左胸进去,阿雀只摸一下便知道拔不得。
“我能过桥吗?”何麦问。
阿雀看着火和歪斜桥面。
“抬得过去。”
何麦盯着阿雀,嘴唇冻得发紫:“别哄我。说能不能活。”
阿雀没答。
何麦自己懂了。她把腰间柴刀交给石九,又从鞋底摸出半块干饼,塞进总粮袋。
她一口气喘了两次,才说:“我娘在药房后巷。她脾气坏,你们说慢一点。”
“她叫郭杏。郭是城郭的郭,别写成锅。”
阿雀记下。
何麦没等他们给自己挖坑。
追兵和青背兽都在,尸体只能暂时留在炭道口。石九把新得的鞋脱下一只,压在何麦手边,像先替她占住一个回来的位置。
它穿过火光,钉进炭道里一名杂役少女胸口。少女还扶着简担,低头看了看箭,像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先死。
第二支箭对准一个无籍孩子。
张九野甩出短刀。
刀撞上箭杆,弩箭擦着孩子头皮飞过。短刀落进桥面,离对面还有七丈。
领头弟子笑了一声。
“猎户没刀了。”
张九野解下腰间水囊。
里面不是清水,是第八章从毒泉装来的醒血草水。
他将水囊抛上桥面。
对面以为是暗器,两支弩箭同时射穿皮囊。苦水洒在燃烧的桥板上,醒血草受热,腥甜气味猛地炸开。
炭道后方传来兽吼。
塌庙没有压死的青背兽,开始疯了一样撞击石墙。
对面弟子的脸变了。
“你把青背兽引来,自己也活不了!”
“它们先闻见你们。”
风往东吹。
醒血草的气味越过火桥,全压向戒律弟子。七人身上还带着驱兽药,平日能让青背兽避开;遇上加热的醒血草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反而成了最醒目的靶子。
领头弟子急忙去拿油桶,想将剩下的油全泼进断谷。
卫长缨动了。
她踏上歪斜桥面,长枪平举。
六张弩齐射。
枪杆在她手里连转两圈,三支箭被磕开,两支钉进肩甲,还有一支擦过腰侧。她没有停,枪尖挑住张九野落在桥上的短刀,往后一送。
短刀贴着火焰飞回。
张九野接刀上桥。
吊索又断一根。
桥面猛地倾斜。
他顺势俯身,躲过第二轮弩箭,脚踩桥栏连走三步。对面第一人刚拔剑,刀已进喉。
第二人横挡。
张九野不与剑碰,左手抓住对方腕子,往油桶上一按。那人掌中的火折落下,正掉进自己泼出的油里。
火墙轰然立起。
右边三名弩手被隔开。
卫长缨的枪从火里穿过去,先刺膝,再扫喉。两人落桥,第三人转身逃向林子。
张九野追上去,只出一刀。
领头弟子退到桥桩旁,抓住一个十一二岁的烧火童挡在身前。
孩子的脚腕拴着油桶绳。
他负责往桥上送油。火若烧回来,最先被拖下断谷的也是他。
“退!”领头弟子把剑压在孩子脖子上,“再走一步,我先杀他!”
张九野停了。
领头弟子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把死册——”
孩子忽然一口咬在他手背上。
剑锋偏了半寸。
半寸够了。
张九野没有冲人,先踢断油桶绳。孩子往前扑倒,他从上方越过,刀背砸碎领头弟子手腕,回刀割喉。
血喷在燃烧的桥桩上。
孩子趴在地上,仍咬着一块皮。
张九野把人拎起来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周、周灰。”
“会走路?”
孩子点头。
“去对面,跟绳。”
周灰没动。
“我娘在山上做饭。”
“先活着找。”
孩子这才往桥上跑。
谭木匠已经带人拆下两块未着火的桥板,横搭在倾斜处。桥撑不了多久,伤员只能一个接一个过。
卫长缨留在对岸控弩。
小棠站在桥头数九拍。
第一副简担上桥前,罗晚禾忽然叫停。
“桥会共振。”
火焰烧断一根吊索以后,剩下桥板每四步起伏一次。九步能错开青背兽,却可能在第五个九拍把所有人的重量压到同一块板上。
小棠蹲下听了两次,将九结绳拆成两股。
前组从一数,后组从五数。
两拨人错开四步,桥面不再同时下沉。谭木匠看了一眼,没夸,只把最薄的那块桥板又加了一道横木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人多不是只会更重。会错开,就能把桥走轻。”
“第一组,走。”
火烧得人睁不开眼。
抬担的人踩到第九步时,桥面恰好又断一截。他们脚掌悬着,反而没有把最后那块薄板踩穿。
罗晚禾被送过去。
阿雀过去。
三个重伤、九个轻伤,一个没少。
轮到最后一组,塌庙方向传来巨响。石墙彻底破了,兽群沿炭道冲来。
张九野站在桥这边。
“你先过。”小棠说。
“数你的。”
“我数着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小棠这次没顶嘴。
她带最后六人过桥。张九野等兽群进入醒血草气味最浓的地方,斩断最后一根吊索。
火桥带着三头青背兽一起坠进断谷。
张九野借桥面下沉的力跃向对岸,右手攀住断桩。卫长缨一枪递来,他抓住枪杆,被她硬拖上去。
两人都坐在地上喘气。
卫长缨看见他肩后的布又红了。
“你妹妹刚才怎么说的?”
“不许再裂。”
“你听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骂你时,别找我。”
张九野站起身。
死去领头弟子怀里有一块传令木牌。
正面写着烧桥。
背面只有一行小字:桥断后,开旧闸,逼余众回南岗。
南岗是侯百刃刚退走的方向。
火既要杀人,也要烧掉所有退路和证据。
他在把张九野赶回自己选好的地方。
远处山脊上,有人敲了一声铜磬。
气浪顺着旧渠压来。
火焰齐齐伏低。
侯百刃开始等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