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余温
第三声梆子响过以后,西边卖烧饼的棚子空了一角。
张九野记得那人。
五十来岁,跛一只脚,没卖东西,怀里抱着一捆给水渠补缝的麻絮。山门落闸时,别人往前挤,他反而一直盯着西边。
这会儿棚布还在风里抖,人不见了,装麻絮的破筐也空着。
张九野从石阶下来。
他先去看那位瞎眼老妇。
老妇还在杂役棚外,被县兵劝到一块背风石头旁。她听见脚步便抬头,一连叫了三声阿福。
“我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
她脸上的期待一下落了,又强打精神问:“你是从山上下来的?”
“正要上去。”
老妇摸索着解下腕上一根旧红绳。绳上拴着两枚磨亮的铜钱。
“阿福怕黑。你若碰见他,把这个给他。他嘴硬,不肯说怕,晚上睡觉总把被角攥出洞。”
张九野没接铜钱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老妇把红绳往他掌心里按:“他领了工钱,能给我买新的。他若回不来,我留这两个钱做什么?”
老妇把绳硬塞到他手里。
两枚铜钱很轻。
张九野收下了。
莫大弦跟了两步。
“你去哪?”
“找狗。”
“你家没狗。”
“所以才难找。”
莫大弦被噎了一下。
“西边有宗门巡道。你若撞上——”
“你没看见我。”
张九野说完便走。
他没有直奔西山坳,而是先绕到试炼登记棚。
棚里的两张长桌已经掀翻,墨汁泼在泥里。一个宗门杂役正把剩下的纸往麻袋里塞,纸角有烧过的卷痕。
张九野伸手去捡。
杂役抱紧麻袋:“登记处封了。”
“我看一眼名册。”
“名册在山里。”
“你袋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废纸。”
“废纸为什么先烧再装走?”
杂役往后退。
棚外两名宗门弟子听见动静,已经走了过来。
张九野没拦。
杂役抱着袋子从他身边过去,走得太急,袋底漏出一角湿纸。张九野踩住纸角,等人走远才弯腰捡起。
纸上只剩三列名字。
纸背还有一道不显眼的水印。
内门举荐者用厚桑皮纸,杂役名册却是县衙淘汰的旧税纸。朱圈处吸墨慢,名字处一沾水就花。真要遇上雨、火或兽潮,最先没掉的必然是这排穷孩子。
张九野把残纸压平。
田阿福后面写着十三岁,未开境。 吴黑豆十二。 孙巧十四。 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一岁。 他们负责背药、饲喂宗门圈养的青背兽、清理试炼者不愿碰的东西。名册右上角另有一行小字:伤亡不计试炼名额。 人命没有算进名额。 工钱却按天算得很清楚。 棚外忽然有人哭起来。 一个系蓝围裙的妇人抓住方才搬纸的杂役,问孙巧去了哪里。她说得很急:十四岁,左门牙缺了一角,穿蓝褂,今早替药房背筐进山。 杂役把她的手掰开。 “名册没有这个人。” “我亲手送她到门口!” “没入册就是没进山。再闹,按冲撞山门处置。” 妇人被两名县兵架出去。她不识字,没有看见张九野手里的湿纸,也不知道孙巧的名字就在上面,后面同样划着那道斜杠。 纸可以换。 不识字的人,连旧纸上少了什么都说不清。 张九野把孙巧那一行也折进衣襟。等妇人走远,才问杂役:“这张废纸,谁让烧的?” 杂役盯着他踩过纸角的鞋,没敢答。 杂役低头去捡漏出的纸,脖颈后全是汗。张九野没再问。 正式试炼者用朱笔圈过,外门举荐者旁边还有保人印。最下方挤着一排小字,墨淡,纸也薄。 试炼杂役。 田阿福、吴黑豆、孙巧…… 没有户籍,没有保人,后面只记了每天两百文。 张九野扫到最后。 没有张小棠。 这不奇怪。小棠拿的是试炼牌,应在前面的正册上。 奇怪的是杂役一栏旁边,多了一道斜杠。 不是勾,也不是删。 像屠户记已经放过血的牲口。 棚外有人挑着空桶经过。 “程一瓢。”张九野叫住他。 老头肩膀一僵,没回头。 “认错人了。” “白石县只有你给雁回宗送水。” “今日没送。” 张九野看向扁担。 扁担上新刻了十二道横痕,每一道下面都有数字。 “你送了十二车。最后一车少两桶。” 程一瓢终于转身。 程一瓢终于回头,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:“你爹活着时就烦,见根扁担也要算出几个人喝水。死了还留下你这么个讨债鬼。” “今早进山多少人?” “我记水,不记人。” 张九野捻着扁担上的刻痕:“少一桶水,账房能追你三条街。少一个孩子,谁来追?” 程一瓢嘴角抽了一下。 过了半晌,他低声道:程一瓢喉结动了两下,低声骂:“人少了?换张纸就是了。纸又不会哭。” 张九野把张小棠留下的纸递过去。 “见过她?” “没见过。” 张九野没收手。 程一瓢骂了句脏话,左右看了看。 “红绳,头发一边紧一边松。个头到我肩。领水时先问打翻了赔不赔钱,又嫌一瓢给少了。” 张九野肩上那股力,松了一点。 是她。 人确实进了山,辰时还活着。 “她还说什么?” “说她哥管得宽,饭倒没少过她的。” “出来多少人?” “人没见着。落闸前下来三辆车,一辆青篷,两辆黑漆,轮子包铜。车帘遮得死。” 和门边车辙对上了。 “车里是谁?” “我若知道,现在已经在水沟里泡着了。” “最后三辆车出山时,杂役棚点过一次人。”程一瓢又说,“点名的不是往常管事,是试炼堂的侯百刃。他点到一半便把孩子分成两拨。朱牌家里的往东,没保人的往西。” “小棠往哪?” “她本来排东边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田阿福替人搬药箱,箱扣断了,药撒一地。管事要拿鞭子。你妹妹多了句嘴,把自己的铜牌押给他,这才让孩子免了打。” 程一瓢说到这里,忍不住瞥张九野。 “然后她自己跑去西边捡药,跟田阿福说了几句话。我没听清。” 张九野沉默片刻。 很像她会做的事。 也很像她惹麻烦的办法。 程一瓢把扁担往肩上提了提。 “山门西边有两条路。一条巡山道,一条旧渠道。第三声梆子从旧渠口响,听声像空梆。敲的人是焦柞。” “他是谁?” “护渠匠。你爹以前带过他。” 程一瓢说完就走。 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 “焦柞今早来挑过一担火油。说是往门楼送。桶底漏了一路,他脸白得跟死人一样。” “火油是谁让送的?” “侯长老的人。” 程一瓢没再回头。 张九野把残纸折好,塞进衣襟。 棚边的地上有一粒炒米。 他捡起来,捻开。 米外裹着很薄一层麦芽糖。小棠嘴馋,出门前总爱在衣袋里塞这种炒米。张九野不许她多买,她就跟卖糖的婶子说自己是替哥哥买。 糖米被人踩过,裂口还新。 从登记棚往西,还有第二粒。 第三粒卡在树根下,糖衣只化了一半。 到山脚岔路便没了。 她入山前曾往西边来过,或被人从西边带走。 张九野沿岔路进林。 走出不到半里,身后多了两道脚步。 步子轻,间隔始终不变。 宗门弟子。 他没有回头,继续走。 林中有一条送油车压出来的窄辙。地上散着几点油,气味一直通向旧渠。张九野故意放慢,让后面的人跟近。 前方忽然传来梆响。 咚。 只一声。 很急。 张九野脚步不停,右手伸到背后,解开短刀皮扣。 后面的两个人也不再藏了。 林地很窄。 左边是油车辙,右边是长满青苔的浅沟。张九野若退,鞋跟会落进沟里;若向前,正对弩口。 他看见持弩人的右肩比左肩低。 弩机太沉,那人一路端着,右臂已经酸了。悬刀扣下前,手腕会先向上抬一点。 就这点时间。 “张九野!” 有人喝道:“封山重地,回去!” 张九野转身。 两人穿雁回宗灰衣,一人持剑,一人拿短弩。短弩已经上弦,却没指天,也没指山里。 还是指着他。 “北岭来的兽潮在哪?”张九野问。 持剑弟子皱眉:“什么?” “你们的弩,全朝山外。” 短弩弟子脸上一狠,扣下悬刀。 张九野在他手指发力前便动了。 他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弩口踏进两步。弩箭擦过左肩,削掉一块布。张九野一掌托住弩臂,向上一折。 喀嚓。 腕骨先断。 短弩脱手。 持剑弟子的剑刚出鞘,张九野已经贴到他肘下。肩撞、压腕、翻肘,三下连成一气,长剑没来得及展开便倒过方向,剑锋架在了主人脖子上。 两人都是锻体境。 练的还是同一路入门剑架。 第一人动时,第二人的肩、胯、手腕会怎么走,张九野已经看完了。 “谁让你们跟我?” 持剑弟子咬牙不答。 断腕那人却朝林深处看了一眼。 那里又响了一声梆子。 紧接着,是重物摔倒的闷响。 张九野将剑柄往前一送,撞昏持剑弟子,抄起地上短弩便冲进林子。 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。 路边还散着焦柞的麻絮。 每隔十来步一小撮,起初完整,后来全被血粘成团。他受伤后没有立即倒下,仍在往旧渠爬。那第三声梆子,是他拿命拖出来的。 旧渠口就在前面。 一个跛脚男人靠着石碑坐在地上,腹部插着半截梆槌。 方才失踪的烧饼棚客人。 焦柞。 他还没死。 听见脚步,焦柞抬起头,沾血的手往旁边摸。 石碑下压着一把铜钥匙。 焦柞身下没有大片血泊。 血迹从石碑后一直拖进林子,三十多丈,没有断。 他从旧渠口外三十多丈开始爬,路边麻絮每隔十步落一团,后来全被血黏成硬块。腹部受伤以后,他还绕过了两处宗门巡哨,才把梆子敲响。 石碑旁留着三道撞痕。 第一道低,第二道歪,第三道最深。 他最后已经站不住,只能抱着梆槌往石头上倒。 张九野握住那把铜钥匙。 钥匙上还有焦柞的体温。 钥匙旁边,是一张被血浸透的旧水道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