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落闸
张九野赶到雁回山时,门楼上的弩机正往外转。绞轴上的黑油被日头一照,沿木纹慢慢往下淌。
十二张硬弩一字排开。
箭槽压得很低,正对山脚的人。前排家属若再往前挤十步,连躲箭的空处都没有。
张九野看了一眼弩口,便知道雁回宗防的不是北岭山兽。
“落闸——”
门楼上传来一声长喝。
千斤石门顺着两道铁槽往下坠。铁链绷直,绞盘吱嘎作响,山脚数百名家属像被这一声惊醒,哭喊着往前涌。
“我儿子还在里面!”
“让我进去,我不碍你们救人!”
“小栓!小栓,你听见没有?”
宗门弟子横棍推人,县兵在更外面拦。有人跪下,有人拿肩撞门,还有个妇人从两根长棍底下钻过去,发簪都跑掉了。
山脚的试炼棚还没拆。
棚上挂着两块牌子。一块写“入门”,朱漆描边,下面站着门阀和富户的管事;另一块写“杂役”,只剩半边白纸,被踩进了泥里。
封山以后,朱牌下的人最先拿到消息。
一个梁家管事从侧门出来,对三名等候的车夫摇了摇头。车夫没有哭,掉转车头便走。车里备好的棉被、药箱和热食一样没卸。
杂役棚前却还围着十几名老人。
他们拿不出试炼牌,只能反复说孩子衣服的颜色。宗门弟子听烦了,便让他们回县里等官榜。
瞎眼老妇抓住弟子的棍头,急得声音打颤:“官榜上会写名字吧?我眼瞎,能找人念。你们别只写个数啊!”
没人答她。
张九野从她身边经过时,听见她还在念:“田阿福。田是田地的田,阿福是有福的福。别写错了,他领两百文回来,要给我治眼睛。”
这名字被山风吹得很轻。
门楼上的告示声却很响。
张九野逆着人流往上。
石门两侧还有两辆弩车。
轮下垫着新木楔,车轴上涂的油没干。这样的重弩不可能临时搬来,至少在昨夜已经架好。弩臂绞到最满,一箭足以穿过前面三四个人。
一个抱孩子的男人看见弩车,终于不敢再挤。他退得太急,踩到后面老妇的脚。老妇摔下石阶,手里一只写着名字的布包滚到张九野面前。
张九野捡起布包,先把她扶到路边。
“你家谁在里面?”
老妇攥紧他的袖口:“我孙女,卢小雨。雨水的雨,别写成别的字。”
老妇抓着他袖口:“她左耳戴木坠,半个月前我给她磨的。你若进去……”
后半句她没敢说。
张九野把布包还给她。
张九野把她冻僵的手从袖口上掰开:“卢小雨,左耳木坠。我记住了。”
石门离地还有三尺,门底的风卷着沙子往外喷。
只剩二尺。
前面一个瘦小少年扑向门缝,脚下忽然一软,整个人栽了下去。
灰土底下埋着一排铁蒺藜。
尖刺扎穿少年的小腿。他疼得叫不出声,后面的人还在推,眼看就要踩上来。
张九野抓住他后领,往侧面一掀。
少年连着他娘一起滚出人群。
石门轰然落地。
震起的灰尘直扑门楼。
张九野停在第七码石阶上,离石门只有十几步。他今早从白石县东头跑来,四十多里山路,鞋底的霜早化成了泥。胸口起伏得厉害,右手却很稳。
那里攥着一张纸。
纸从家里的旧账本上撕下来,边角还沾着米浆。
哥,我去拿个弟子名额。晚上回去。别生气。
最后四个字写得尤其小。
张九野把纸折回原样,收进怀里。
昨晚张小棠还蹲在灶边问,雁回宗的外门弟子一个月能领多少粮。
他说,领多少都和她没关系。
她低着头“哦”了一声,拿针把他的鞋帮缝死了。
今早他拆线拆了半天。
锅里粥是凉的,试炼牌没了,藏在米缸底的十六文钱却一文没动。她大概真以为,不花钱就不算给家里添麻烦。
“哥!”
方才被救下的少年在下面喊了一声。
张九野没回头。
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。
一个穿绸衣的中年人推开挡路家属,拿出盖着梁氏侧印的木牌。守门弟子看见印,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没了,将人请到石阶旁单独说话。
“我家公子呢?”
“梁公子试炼前便去了内院,请放心。”
“其他人都困在山里,他怎么去的内院?”
弟子压低声音:“昨日。”
中年人不再问,转身就走。
旁边一名妇人听见了,扑上去抓住他:“你们家昨日就把人接走了?那为什么今天还让我们的孩子进山!”
中年人甩开她,像甩掉一块脏布。
县兵赶紧将两人隔开。
张九野把这几句话记下。
山门今日才封。
有些人昨日已经走了。
门楼上有人开始念告示。
“试炼途中突发兽潮,山中道路断绝。宗门长老已经入山救人。诸位不得冲门,不得聚众滋事,违者——”
“死了多少?”张九野问。
念告示的人顿了顿。
守在石阶上的青衣弟子横棍拦住他:“退下。”
“死了多少?”
“尚未查明。”
“山兽从哪边来?”
“北岭。”
“北岭离这里七十里。辰时发兽潮,你们卯时就在门外埋了铁蒺藜?”
那弟子脸色一变。
“胡说什么!”
棍头照着张九野胸口捅来。
张九野侧身,让过半尺。手掌顺着棍身往下一按,那弟子只觉得棍子突然重了十倍,双膝一软,当场跪在石阶上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张九野没有夺棍,也没有继续动手。
他绕过对方,走到石阶东边。
宗门弟子回过神,涨红着脸追来。一个黑脸县尉从侧面挤进来,抬脚把他踹了回去。
“嫌这里人还不够多?”
县尉莫大弦按住刀柄,朝门楼吼:“弩口抬高!谁敢在人堆里走火,我先拿谁!”
门楼上的弩没有抬。
倒是没人敢放。
莫大弦转过脸,看见张九野,眉头拧得更紧。
“小棠进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县里在核名册。你先回去等。”
“名册在谁手里?”
莫大弦没有回答。
张九野看向石门外侧。
十几口大缸摆在墙根,封泥还是湿的。一名宗门弟子见他盯着,悄悄往缸前挪了半步。
张九野抹下一点缸沿的油,放到鼻下。
指腹一捻,油味冲鼻。是火油。
油缸在门外。
山兽若从雁回山里冲下来,隔着石门烧不到一根毛。挤在外面的家属一旦冲门,倒是能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也看见了?”莫大弦压低声音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别跟我装。”
张九野又看了一遍山墙。
射孔封板上用的是新钉。十二枚钉子入木深浅相同,说明昨夜有人统一加固。火油缸的封泥里混着松针,取自西山油库,不是门楼常备。
连家属可能冲门这件事,他们也算过。
唯一没算进去的,大概是有人会去看弩口、车辙和泥土。
张九野从不觉得自己聪明到无所不知。
他只是打猎久了,习惯看东西朝哪边咬。
张九野蹲到墙边。
泥里有几道车辙,轮缘包铜,压痕很深。车从山内出来,辙里没有乱蹄,没有血,走得不快。最后一辆出门时,石门还没开始落。
有人早就知道要封山。
还提前把该走的人送走了。
“你信这场兽潮?”张九野问。
莫大弦望了眼身后的县兵。
六十多人。
甲片有新有旧,连刀都凑不齐。
莫大弦压着嗓子骂:“老子信不信顶个屁用!山上三百多外门,十二个戒律堂。真冲门,先被射穿的是下面这些爹娘!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拦人。”
莫大弦一把攥住刀柄:“我拦的不是门,是箭。你少拿我和楼上那群东西算一拨。”
莫大弦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张九野,你若看出东西,别在这里喊。喊得越大,他们收拾得越快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
张九野站起身。
莫大弦忽然按住他肩头。
“先别往西。”
张九野看他。
“山门落闸前,梁家的三辆车从西道出来。县兵想查,领头的人拿了宗主手令。手令上只写转运祖器,车却压得不像装器物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坐了人。”
莫大弦说完便收回手,转身呵斥两个推人的县兵,连眼神也没再往西偏。
“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。你若真要去,先想清楚一件事。你进去是为找小棠。看见别的人要死,你救不救?”
张九野望向石阶下。
瞎眼老妇还在向每个经过的人念田阿福的名字。卢小雨的祖母坐在更远处,把空布包重新叠好。她们甚至不知道孩子有没有进正式名册。
张九野看着那两个还在念名字的老人:“救得了,我就带。谁拦,我先砍谁。”
莫大弦叹了口气。
“这才麻烦。”
山风从门楼上刮下来,带着松脂、火油,还有一点极淡的焦味。
那焦味来自西边。
雁回山每到午时会敲梆,提醒护山役换岗。张九野小时候随父亲进过一次山,记得那声音。
咚。
第一声从门内传来。
隔了三息。
第二声。
又隔了很久,西边山坳里才响起第三声。
前两声沉,最后一声发空。
不是一副梆子。
也不是正常换岗。
莫大弦也听出来了,脸色沉下去。
“西边早废了。”
“废了什么?”
“旧排水道。二十年前就堵了。”
张九野看着那片山坳。
山脚人声嘈杂,哭喊一阵高过一阵。门楼上还在重复告示,字句和第一遍一模一样。
第三声梆子没有再响,张九野已经听清。
山门在东。
有人在西边,叫他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