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死册
第三遍骨哨刚起了个尖音,便像被人一把掐断。
有人在半途截断了。
南岗外围先挂着十二只空笼。
笼门全开,底部留着干黑血迹。每只笼上钉一块木牌:外、杂、无籍、拒令。没有名字,只有类别。
最小的一只笼子,人站不直,也躺不下。
阿雀摸了摸木栏上的抓痕,指尖全是木刺。
阿雀摸到栏缝里半截指甲,声音一下发紧:“这笼子关过人。”
张九野看见笼底有两颗白扣。
吴黑豆的衣服上,缝着三颗。
南岗下方躺着一名灰衣弟子,喉咙插着一把小匕首。刀柄缠红线,是张小棠从家里拿走的那把。
张九野拔出匕首。
血还热。
人就在附近。
岗顶却先响起掌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侯百刃从松林中走出来。
侯百刃的灰袍很干净。
封山有人落闸,杀人有人放箭,连青背兽也有人替他开笼。他身边还站着一名捧水的杂役孩子。孩子最多十二岁,双手举着铜盆,肩膀抖得厉害。
侯百刃洗过笔,随手把脏水泼在孩子脚边。
“端稳。洒一滴,去补乙笼。”
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张九野先看见的不是侯百刃。
是那双赤脚。
脚背全是旧鞭痕。
他四十多岁,穿试炼堂灰袍,腰间没有兵器,只挂着一本薄册。十二名戒律弟子分列两侧,弩箭指向岗下。
还是朝人。
“一个县里的猎户。”侯百刃说,“能从旧渠走到这里,焦柞死得不冤。”
张九野看着他手里的册子。
“小棠在哪?”
“你妹妹很聪明。拿炒米引路,拿血做假痕,还敢用匕首杀人。”
侯百刃笑了笑。
“可惜,聪明人总爱多管闲事。”
卫长缨与阿雀随后赶到。
卫长缨亮出镇岳司令牌。
“交出试炼名册,撤掉弩手。”
侯百刃看也没看令牌。
“卫巡使奉命查兽患。这里便是兽患。”
他抬起手。
岗后响起铁链。
两只罩笼被推出来。笼中各有一头青背兽,身上套着破烂弟子服,腕骨处露出没洗净的墨字。
一头写“外”。
一头写“杂”。
阿雀脸色发白,手却伸进左边衣袋,摸住缝名布。
“他们是谁?”她问。
“已经失相的人。”侯百刃道,“只剩兽性,早不能算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穿人的衣服?”
“失相前留下的。”
“为什么会回燕踏?”章伏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他拖着伤腿追了上来,身边还有两名镇岳司军士。
侯百刃看见他,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伏虎,你该在问心坪守阵。”
“梁问舟在哪?”
“闭关。”
章伏虎举起那枚梁字铜扣。
侯百刃没有回答。
张九野伸出手。
“册子。”
“你想看?”
侯百刃翻开一页。
“张小棠,女,白石县东乡,无武籍。目睹失相兽使回燕踏,纠集试炼者逃离,拒绝归队。处置:闭口。”
他的指尖往下移。
“罗晚禾、孟十安、商鸣玉、章伏虎……还有你,张九野。”
“田阿福呢?”阿雀问。
侯百刃往后翻了两页。
侯百刃皱了皱眉:“一个杂役,也值得单问?”
他找了片刻,像在账上找一笔太小的数。
“有。黑渠窥笼,闭口。”
阿雀盯着他。
阿雀盯着他手里的笔,声音发颤:“他让你们钉死在坡上了。”
侯百刃蘸了蘸墨:“死了正好,划掉。”
薄册不是今日才建。
纸页边缘磨得发黑,前面至少撕掉过三分之一。现存姓名从四年前开始,每年试炼都有一批“闭口”“失相”“转用”。
正式弟子多写去向。
杂役和无籍者只有两个字:已清。
田阿福的名字夹在最后一页,墨还没干。旁边另有一行小字:家属盲,无申诉力。
阿雀看到这里,手指把纸边捏破了。
侯百刃拿起笔,在田阿福名字上划了一道。
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做。
张九野看完了。
“宗主让你杀这些人?”
“宗主令我封山止乱。”
“我问死册。”
“封山总要死人。”
“谁让你添田阿福?”
侯百刃合上册子。
“一个杂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,留着只会多一张嘴。张九野,你也是聪明人,何必问这种蠢话?”
宗主没有下令。
侯百刃自己添的。
田阿福不是因为张九野进山才死,也不是拿来逼他发怒。
在侯百刃眼里,一个穷户孩子看见秘密,便该从纸上划掉。
侯百刃连田阿福长什么样都不记得,落笔却熟得很。
侯百刃挥手让捧水的孩子退后。
孩子没有走向安全处,而是走到罩笼旁,拿自己的手去拉门栓。笼里的青背兽闻到活人气味,立刻撞门,孩子被震得摔倒。
戒律弟子全在笑。
“每次放青背兽,都让杂役开笼?”张九野问。
“他们拿了工钱。”侯百刃说。
“拿多少?”
“命贱,钱自然少。我哪记得。”
张九野点了一下头。
这个人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。
只差把该救的人找回来。
卫长缨枪尖压低。
“侯百刃,交册。镇岳司接管此地。”
侯百刃嗤了一声:“拿一封昨日就写好的军令接管今日的兽潮?卫巡使,你也配查日期?” 侯百刃终于看向她。 “卫巡使,你当真以为日期是错的?” 卫长缨眼神一变。 “兽潮何时发生,不由兽决定。” 侯百刃抬起两根手指。 十二张弩同时上弦。 岗后两只罩笼也被拉开一道缝。 卫长缨攥枪的指节泛白,枪尖却稳在左三假位上。 十二名弩手分成三列,脚下都有浅槽。弩箭射出后,他们会沿槽后滑,由后排接位。贸然冲上去,第一轮箭躲过,第二轮会从视线死角补来。 张九野看了三次换位。 “左三是假位。” “怎么看?” “鞋底没灰。他们今日没练过。” 卫长缨没有问第四句,枪尖直接点向左侧。 “我开口,你拿册。” “侯百刃呢?” “今天先救人。” 这句话本该由张九野说。 他看了卫长缨一眼。 她已经冲了出去。 “把张九野留下。卫巡使仍可以说,自己只是被兽群冲散。” “你给我留退路?”卫长缨问。 “给镇岳司留体面。” “不必。” 她一枪刺出。 枪尖没有刺侯百刃,先挑飞他手里的册子。 张九野同时动了。 张九野落地以后没有直奔侯百刃。 捧水的孩子还倒在罩笼边。第一支弩箭射来,他先踢翻铜盆,让盆沿挡偏箭头,再抓住孩子后领扔向阿雀。 捧水的孩子叫于禾。 阿雀把人接住以后,发现他掌心全是烫伤。铜盆里盛着给侯百刃温笔的药汤,烫得冒白气。孩子端得稍低,便会被戒尺抽手。 “你家人呢?” “在乙笼。” “哪个?” 于禾指向岗后。 那里没有第二个孩子,只有一头左耳缺角的青背兽。兽颈上挂着一截女式发带。 “我娘。”于禾说。 阿雀的手停在半空。 她不敢告诉他那是不是。 也不能当作没听见。 “先记于禾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母亲,待认。” “接。” 阿雀刚接住人,第二支箭便钉在她原本站的位置。 侯百刃看见这一幕,反而笑了。 侯百刃隔着箭雨笑道:“一个端水的杂种也值得你回头?张九野,你这把刀,活该永远慢一步。” 张九野斩倒抢册的弟子。 张九野回刀割开一名弩手的喉咙:“杀你,够快。” 弩箭落下。 他踩住罩笼顶端,借势跃过第一轮箭雨,人在半空抓住翻飞的册子。落地时,一名戒律弟子从侧面挥刀。 张九野没看他,短刀反手扎进心口。 第二人要抢册。 卫长缨枪杆横扫,将人连甲砸进松树。 阿雀趴在石后,端起短弩。她瞄了两次都没敢放,第三次终于扣下去,射中一名弩手大腿。 “收费!”她朝张九野喊。 张九野把册子塞进怀里。 “活着收。” 罩笼彻底打开。 两头穿弟子服的青背兽冲出来,却没有攻击最近的戒律弟子。骨哨一响,它们一左一右扑向章伏虎和阿雀。 张九野挡住左边那头。 青背兽的利爪压下,他以刀背架住,脚下石面当场裂开。另一边,卫长缨的枪缨缠住兽颈铜环,硬把它拖离阿雀。 两头青背兽的力量都在锻体圆满。 左边那头走回燕踏,右边那头走裂山掌。它们本该互相撞招,骨哨却将节拍错开,一前一后压住张九野与卫长缨。 张九野看了左边那头三步,仍未急着杀。 它腕上有一道红痣。 章伏虎也看见了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 “梁问舟……” 左边那头听见名字,第三步慢了半拍。 只有半拍。 已经够张九野切断颈哨。青背兽倒地以后仍在抽搐,眼睛短暂追着章伏虎移动。那究竟是对名字有反应,还是疼痛所致,没人敢先认定。 张九野没有补刀。 “带走。”他说。 侯百刃第一次变了脸色。 侯百刃已经退入松林。 他从头到尾没出手。 张九野一刀切断青背兽颈后的竹哨,回头看见他的背影。 侯百刃退走前吹了一次很短的哨。 岗后所有空笼同时落锁。 笼底药阵随锁声一齐亮起。 笼底的药阵被哨声点亮。三只笼里传出人的惨叫,另外两只却只有青背兽撞击木栏。侯百刃宁愿将活口与青背兽一起毁掉,也不留给镇岳司辨认。 章伏虎扑到那头疑似梁问舟的青背兽前,用身体卡住铁门。 兽爪一次次落在他肩上。 “问舟!看我!” 笼里的青背兽没有回应。 张九野一刀切断药阵主线,救下三只笼。其余两只已经没了动静。 这也是他不追侯百刃的理由。 二十息,能追人。 也能救三条命。 张九野可以追上去。 侯百刃是气海境。真追进松林,张九野眼下杀不了他,甚至未必能全身退出。可他能逼侯百刃展开全力,逼出一套完整正法,也可能借地形再毁一处驱兽节点。 南边却传来罗晚禾的咳声。 很远,仍能听出肺里已经呛血。 侯百刃正拿一条人命换二十息。 张九野把他退走的每一步都记下:先踩青石,再借松根,第三步从山脊回力。三套正法的第一套,已经露了一半。 这二十息先存着。 “想追?”侯百刃的声音从林中传来,“你妹妹在南边。再迟半刻,她背上那个便会先死。” 这是逼他选。 追侯百刃,能多逼出一张底牌。 找小棠,侯百刃会走。 张九野没有停太久。 “卫长缨。” “我压青背兽。” “章伏虎。” “我认路。” “阿雀,跟我。” 三句话说完,张九野已经朝南岗下方冲去。 侯百刃这次可以活。 只活到他把该救的人救下来。 林中传来一声轻笑。 张九野没回头。 怀里的清册随脚步拍在胸口。 田阿福的名字被墨线划掉了。 纸还在。 线也还在。 下一次,他会让侯百刃把名字一个个吐出来,再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