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，方圆就被冻醒了。

山里的夜比他想象的冷得多，薄衫根本挡不住寒意，他缩在平台角落一块大石头后面，勉强睡了几个时辰。

醒来的时候，露水打湿了头发和衣领，粘在皮肤上又冷又痒。

他坐起来，看到平台上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。有人跟他一样靠着石头凑合了一夜；有人整夜没睡，眼眶青黑地坐在原地发呆。

方圆扫了一圈——昨天剩下来不到一百人，过了一夜，又有七八个不见了踪影。有些是趁夜走的，有些是再也没醒过来的。

秦玉到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

她今天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裳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没拿那根玉簪，改拿了一卷竹简。老妇和中年女子仍然跟在身后，一个抱臂而立，一个垂手静候。

“都过来。”秦玉在青石案后面坐下，把竹简摊开，“今天分资质。”

她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修仙者资质分四等——甲乙丙丁。甲等最高，丁等最低。丙等以上可入门，丁等——走人。”

她说“走人”两个字语气平淡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
“叫到名字的，上前一步，伸手。”秦玉低头看竹简，“感应灵气的速度和数量，我们已经记录过了。”

“第一个，赵大丫。丙等。”

一个圆脸姑娘愣了一瞬，随即狂喜地往前迈了一步。秦玉点头：“过了，站右边。”

“王小草，丁等。”

瘦小的女童怔在原地，还没来得及张嘴，秦玉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。女童应声倒下，枯萎，被老妇收进布袋。

一个接一个。有人狂喜，有人绝望。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，右边的人越来越多——但右边的速度远赶不上倒下的速度。

“林霜——”

秦玉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一眼。林霜站在人群中，面色如常，像在听别人报数一样平静。

“甲等上品。”

整个平台都安静了一瞬。方圆猛地转头——甲等上品，昨天秦玉提过一句，“甲等上品者，若无夭折，有望元婴”。林霜本人却没什么反应，只是往前迈了一步，背脊挺直，面色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
“古月方圆。”

方圆心猛地提起来。

秦玉扫了他一眼：“乙等上品。站右边。”

方圆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走了过去。

资质测试还在继续。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，直到右边站了不到五十人。丙等占了大半，乙等有七八个，甲等上品只有一个——林霜。

方圆又看向那剩下的两个男童，如今只剩一个了。丙等的那个男童站在人群中间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抖，但站得很直。

秦玉收起竹简，站起来，但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结束。

“资质测完了。能站在这边的，都有入门的资格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入门之前——还有一关。”

她看着众人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这一关，测心性。”

秦玉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镜面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
她把铜镜往空中一抛，那镜子悬在半空，慢慢变大、变亮，最终化作一面两人高的光幕，泛着幽白色的光。

“这叫心魔镜。”秦玉说，“站到镜前，你会被拉入一个幻境。幻境里你会见到你最亲、最爱、最舍不得的人——父母、师父、爱人、兄弟，随便哪一个，镜子里映出来的，一定是你心里最重的那个人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幻境里，你最亲的那个人会拿着一把刀，要杀你。”

“你只有一条路能活——抢过那把刀，先把他杀了。”

“如果你下不了手，你在幻境里死了，现实中的你也会死。心魔镜映的是神魂，神魂死了，身体留不住。”

“天赋不够的，连进幻境的资格都没有。天赋够的，也要过得了这一关才算真正的素月宫弟子。”

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有人脸色惨白，有人浑身发抖，有人捂住了嘴不敢出声。

方圆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幻境……至亲之人……
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上一世，他在蓝星的家里，他母亲坐在老屋的门槛上，冲他招手，喊他回家吃饭。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，他以为早就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