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试炼
秦玉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一个一个来。资质高的先进,资质低的后进——如果你们愿意进的话。”
“不愿意的,现在可以走。出了这座山,生死与君子宫无关。”
没人动。所有人都知道,出了山也是死。
“林霜。”秦玉看向她,“你第一个。”
林霜平静地走出来,站到心魔镜前。光幕吞没了她的身影,整个人消失在了白光里。
一盏茶的功夫。
两盏茶。
方圆盯着光幕,心里默默数着。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光幕猛地一颤,林霜从里面走了出来。她的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些,额角有一层细汗,但步子很稳,眼神也没有散。
“过了。”秦玉点头,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赞许,“甲等上品,果然是甲等上品。心性配得上天赋。”
林霜站回右边,微微闭了一下眼,什么也没说。
接下来几个乙等资质的人陆续走进心魔镜。
有人出来时浑身湿透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;
有人出来时双腿发软,得扶着石案才能站稳;
有一个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——光幕重新亮起的时候,他倒在镜前,面容安详,但已经没了呼吸。
老妇把他收进布袋里,面无表情。
方圆排在第六个,他的天赋是乙品上等。
他走到心魔镜前,那面光幕近在咫尺,幽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温温的,像一层薄雾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眼前猛地一暗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一间老屋里。土墙,木窗,灶台,一张矮桌,桌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灶台边,正低头剥豆角。
方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
那是他上辈子的母亲。
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。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,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,堵久了就习惯了,习惯到以为自己忘了。
老妇人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:“回来了?面煮好了,赶紧吃。”
方圆的喉头动了动,想开口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他看到老妇人的手伸到灶台下面,摸出了一把菜刀。
刀刃上的光晃进他眼睛里,冷冰冰的。老妇人站起来,朝他走来,脸上还带着笑,语气温和得跟刚才一模一样:“儿子,娘送你一程。”
方圆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,冰凉的土墙硌得他脊背发疼。老妇人走得越来越快,刀举起来了,朝他的胸口刺过来——
他的手比脑子快了一瞬。他侧身躲开那一刀,反手攥住了老妇人的手腕,另一只手夺过了那把菜刀。
老妇人被他按在墙上,笑着看他,嘴角的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方圆举起那把刀。
手在抖。从指尖到手肘,从肩胛到后背,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抖。他咬紧了后槽牙,咬得牙龈发酸。
“对不起。我时间必须快点儿,如果慢了,就算是通过了也配不上乙等上品的资质评定。
就算活了下来,对于后续宗门的资源分配也会相应减少”他说。
然后他把刀送了出去。
老妇人的身体在他面前变得透明,像雾气一样散开,消散在空气里。灶台、土墙、矮桌、那碗面——所有东西都在瓦解,像一幅被水泡湿的画。
方圆站在原地,刀还在手里,手腕上的青筋鼓着,跳得很快。
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心魔镜外面了。
他踉跄了一步,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案,手心全是汗,膝盖软得像棉花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林霜站在右边,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秦玉看了他一眼:“过了。乙等上品,心性过得去。”
方圆走到右边,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,是他自己掐出来的,钝痛钝痛的。
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心魔镜。有人哭着出来,有人笑着出来,有人出来之后蹲在地上吐了半天。更多的人没有出来。
最终,站到右边的只剩下三十二个人。
那个丙等的男童是最后几个进去的。他站在心魔镜前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 他出来的时候满脸泪痕,衣襟上有一大片湿印子,胸口喘得像拉风箱,但他活着出来了。 他蹲在地上,半天没站起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 方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有说话,只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。 那男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:“我梦到我爹了。” 方圆没有说话。 秦玉收起了心魔镜,铜镜重新变回巴掌大小,被她塞进袖子里。她扫了一眼剩下的三十二个人,点了点头: “行了。从现在开始,你们是素月宫的外门弟子。” 她笑了一下,笑容看起来很真诚:“别高兴太早。外门弟子只是最低的一层,上面还有内门、核心弟子、长老、宗主。每一层的人都比你们强。” “你们现在能活下来,是因为你们还有用。什么时候没用了——自己想想。” 秦玉冲老妇招了招手:“王师姐,带他们去住处。” 方圆跟着队伍往山上走,从心魔镜里出来已经大半个时辰了,他的手心还是凉的。 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——老妇人冲他笑,说“儿子,娘送你一程”。 他把那画面压下去,压到很深的地方,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井底。 当天夜里,方圆躺在薄薄的草垫上,内视自己的丹田。灵气丝线比昨天粗了一些,但离“强大”还差了十万八千里。 然后他愣住了。 丹田深处,灵气丝线的下方——那里还沉着一团东西。那团东西比他引来的所有灵气加起来都大得多,像一颗被淤泥掩埋的珠子,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里面透着光。 方圆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探过去。那团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,一缕精纯的灵气从中分离出来,融入他的灵气丝线。 尸道人那颗被咬碎咽下去的丹药,残留的药力还在。 方圆攥紧了拳头,翻身坐起来。 这世道,手里多一张牌,就多一分活命的可能。 窗外,山风呜咽,夜色沉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