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凡人炉鼎
方圆在床上躺了很久,没睡着。
窗外的山风还在呜咽,穿过破窗纸钻进屋里,带着草木和湿泥的气味。
他闭着眼,但意识一直沉在丹田里,反复探查那团沉底的东西。
它还在。比刚才更安静了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表面覆着薄薄的黑雾,里面透出温润的光。
方圆试着又抽了一丝出来,融入自己的灵气丝线——灵气丝线明显又粗了一圈,虽然还是细得可怜,但比他刚入山门时强了不止一截。
他睁开眼,翻身面朝屋顶。
林霜在对面的床上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平稳,面朝墙壁,一只手搭在枕边,姿态像一只随时能跳起来跑掉的猫。 方圆又躺了一会儿,把那团丹药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这东西是从尸道人的丹里来的,尸道人用几十条人命炼出了那颗丹,他又把那颗丹嚼碎了咽下去。 等于说——他丹田里这团东西,本质上就是那些被他嚼烂的人命。 他闭上眼,把那个念头也咽了回去。 不管是什么东西变的,有用就行。 --- 第二天天亮得比昨天晚一些。山里的雾气重,推开窗往外看,白茫茫一片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。 方圆洗漱完出门,正碰上隔壁屋的赵大丫端着木盆去打水,看见他就咧嘴笑了一下:“方圆!昨天你那个心魔镜过得真利索!” 方圆点了下头:“你也是。” 赵大丫挠了挠后脑勺:“我那个……梦到我爹,差点没过去。最后刀都捅出去了,手还在抖。”她说着打了个哆嗦,又赶紧换了个笑脸,“不过好歹活下来了嘛!走,去学堂。” 方圆跟着人流往山腰走。三十二个人,三十二个穿过昨夜雾气的影子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一边走一边揉眼睛,像没睡醒,又像没睡好。 学堂在半山腰的大院子里。青瓦白墙,比住处的屋子气派多了,院子里摆着几十张矮桌,桌上搁着笔墨和巴掌大的铜盆。 方圆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,旁边坐的是那个丙等的男童——他叫李石头,昨晚方圆问过他名字。 李石头坐下来的时候,嘴唇还抿着,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,但眼神里还有一层很淡的惊惶。方圆没多说话,只把桌上的笔墨往他那边推了推。 辰时刚到,秦玉进来了。 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没拿竹简,也没有玉簪,只是空着手走了进来。她走到院子最前面,面对三十二个人,笑了一下: “今天开始上课。君子宫外门弟子的第一课——认清自己的位置。”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聊家常:“你们昨天通过了心魔镜,天赋和心性都过了门槛,算是有资格活着了。但活下来和活得久是两回事。” “活得久的关键只有一个——别挡上面人的路。” 秦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来,是一幅简笔画。 画上是一座山,山顶站着一个小人,山腰站着几个小人,山脚站着一大群小人,每个小人都朝上伸着手。 “素月宫的规矩其实很简单,”秦玉说,“山脚的人往上伸手,给山腰的人递东西。山腰的人接了,再往上递。递到山顶。” 她放下画,看着众人:“你们现在在山脚。上面的人要你们递什么——你们就递什么。 灵气、丹药、炉鼎、任务,上面要什么,你们就给什么。不给的,会被挤下去。挤下去的,山脚下也没你的位置了。” 除了这些,你们还要干宗门任务,你们这种底层弟子一般只干,镇压凡人和收取凡人气血。 屠杀反抗的军队就行了。得到的魔气和血气,大半要拿来上供给宗门和上层人,好处,剩下的就可以归,自己用于修炼。 如果舍不得杀人,也可以呀,你修炼的灵气。和血气,每个月定期上缴一层给宗门。 院子里很安静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面无表情。 秦玉继续说:“不过山脚的位置也不是白占的。你们每个月能领一次‘供奉’——就是炉鼎。领回去之后,用它来修炼,能比你们自己苦修快三倍。” “第一个月的炉鼎,今天就可以去鼎房领。以后每个月的今天,各人凭自己的表现去领。 表现好的,炉鼎品质高一些;表现差的,品质差一些。没有表现——那就什么都没有。” 她说完这些话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了。鼎房在东边巷子尽头,自己去领。领完回来,开始修炼。” 三十二个人站起来,朝东边巷子走去。 方圆走在人群中间,李石头跟在他旁边,林霜走在最前面。 巷子尽头有一间灰瓦屋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鼎房”两个字。 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——方圆闻了一下就知道那是什么,跟葬仙殿里的石鼎一个味道,只是淡了很多。 门里走出来一个灰衫女子,腰间挂着一个灰布袋。她扫了众人一眼,语气冷淡:“一个一个进。” 方圆排在队伍中段。前面的人陆续进去,出来的时候手里都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瓶。 有人拿到玉瓶后攥得紧紧的,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就塞进怀里,没有人说话。 轮到他了。 方圆走进屋子,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。灰衫女子站在一张长案后面,案上摆着几十个玉瓶,码得整整齐齐,像等着分发的药罐。 “伸手。”灰衫女子说。 方圆伸出右手。灰衫女子从案上拿了一个玉瓶,放到他掌心里。入手冰凉,瓶身光滑,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,隔着瓶壁透出微弱的温热。 “这是最低等的炉鼎。”灰衫女子说,“凡人体内抽出来的,资质差的,够你撑三天。资质好的轮不到你们,那是给内门弟子准备的。” 方圆拔开瓶塞看了一眼——一团淡白色的光雾蜷缩在瓶底,微微颤动着,像一小团活物。和刘石头尸体上取出来的东西一样,但更凝实,更亮。 他把瓶塞重新塞紧,攥在手心里,走出鼎房。 外面阳光正好,雾气已经散了大半。方圆走到墙角蹲下,把玉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 这就是炉鼎——被人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命。装在一个小瓶子里,够他修炼三天。 他想起刘石头。想起葬仙殿里那些被抽干后倒在地上抽搐的童子。想起心魔镜里那个笑着举刀的老妇人。 然后他站起来,把玉瓶揣进怀里,往回走。 当天傍晚,方圆回到住处,把玉瓶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,闭着眼内视丹田。 那团丹药之力还在,纹丝未动。他试着同时引动玉瓶里的光雾和丹田里的药力——两股力量同时汇入灵气丝线,丝线猛地暴涨了一大截,比他单独引任何一个都快得多。 他睁开眼睛,盯着桌上的玉瓶。 这东西能用三天。用完就没了。 而丹田里那颗丹药之力,他不知道能用多久,也不知道用完了之后上哪儿再补。 他唯一知道的是——他现在比所有人都多一样东西。多出来的这个东西,能让他跑得比其他人快一步。 但快一步够不够?方圆不知道。 他把玉瓶收好,躺下来,望着屋顶。 窗外又起风了,呜呜地吹过屋瓦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。 他闭上眼,把这声音也压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