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玉继续往下说：“修仙的第一步叫引气入体。引气入体的前提——你得先‘感受到’灵气。怎么感受？用活人、死人身上残留的生命力和气运来当桥梁。活人难找，死人现成。这五具尸体，够你们用了。”

她目光扫过人群：“都过来，一人取一团。”

没人动。

秦玉也不催促，就那么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一个女童哆嗦着走上前，蹲在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，伸出手——那手在抖，抖得像风中落叶。

她碰了一下尸体的手背，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，又咬咬牙，重新按了上去。一团淡白色的光雾从尸体的皮肤表面浮起来，被她引进了手心。

女童红着眼眶退到一边，手里的光雾还在微微跳动。
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了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女童们一个接一个走过去，有的哭出了声，有的紧紧咬着嘴唇，有的闭着眼睛不敢看。方圆看到有一个女童蹲在尸体面前抖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，才终于动了手。

方圆是第十个走上去的。

他蹲下来，面前那具尸体是刘石头。那张脸他看了好几天，眉骨上有一颗黑痣，睡觉的时候总是咬着下嘴唇。方圆伸出手，按在他的手背上——已经凉了，硬了，皮肉下面像是空的。

他闭上眼，手心微微发热，那团白光慢慢浮上来，被他引进了掌心。光雾入体的那一瞬，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沿着手臂传上来，像喝了一口冰水，凉丝丝的，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方圆退回去，把那团光雾攥在手心里，没有看刘石头的脸第二眼。

那九个男童里，最终只有两个走上前去。另外七个——他们宁肯放弃这次机会，也没有去碰那些尸体的手。方圆注意到，其中有一个男童跟刘石头是同一批被抓来的，两人一直挨着睡，吃东西都分着吃。此刻他站在人群最后面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手攥成拳头，指节泛青。他盯着刘石头的尸体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最后转过身，朝下山的方向走去。

秦玉没有拦他。

等所有人都取完了，平台上那五具尸体已经被抽干了残余的气运，变得灰白干瘪，像风化了几十年的枯木。

秦玉拍了拍手：“行了。现在，所有人原地坐下。用你们刚才取到的东西，去感应天地间的灵气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“取到的东西越多、越新鲜，感应就越容易。刚才那些不敢碰的、下不了手的，自然感应不到。感应不到的——就当你们与素月宫无缘。”

众人纷纷盘坐在地，闭上眼睛。

方圆也坐下来，手心里的光雾还在微微跳动。他闭上眼，把那团东西引向丹田——那一瞬间，他“看到”了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
像无数细碎的光点，悬浮在天地之间，密密麻麻，浩瀚如星河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环绕着他，渗入他的皮肤，顺着经脉缓缓流向丹田。每一个光点都比刘石头那团光雾要凉一些，但胜在数量极多，源源不断。

方圆心里猛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些光点，就是灵气。而他之所以能感应到它们，是因为手心里那团从死人体内取出的“气运”充当了一座桥。

他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光点引向丹田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有人猛地睁开眼，满脸惊喜——他们感应到了。更多的人始终闭着眼，眉头越皱越紧，额头渗出冷汗，最后不得不睁开眼，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
秦玉坐在青石案后面，手里转着那根玉簪，不紧不慢地等。

一个时辰后，她站起来，走到一个面露喜色的女童面前：“感应到了？”

“感应到了！”女童拼命点头，“好多光点！满满的都是！”

秦玉微笑：“那行。继续。”

她又走到另一个女童面前，那女童低着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仙人，我……我什么都没感应到……”

秦玉点点头：“再来一次。再不行，就说明你跟这团气运无缘。”

那女童脸色煞白，拼命闭上眼睛，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。但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还是颓然地睁开了眼。

秦玉叹了口气，抬手一指点出。那女童应声枯萎倒地，像之前那些答错题的人一样，变成了一具干瘪的躯体。

老妇上前把她收进了灰布袋里。

接下来的时间里，秦玉一个一个地验，一个一个地点。感应到灵气的站到左边，没有感应到的——抽干、收走。一开始还有人哭，到后来连哭都没人哭了，因为哭也拦不住那一指头。

方圆坐在原地，继续吸收那些光点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气丝线在一点点变粗，从头发丝变成棉线，从棉线变成草茎。虽然仍然微弱，但他能明确地感受到——自己在变强。

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，最终站到左边的，只有不到一百人。

秦玉扫了一眼剩下的这一百人，微微点头：“还行。比上一批强点。”

她看着那九个男童的方向——其中七个在考核途中放弃了，两个感应到了灵气，此刻正站在左边的人群里，脸色苍白，但站得笔直。

秦玉冲那两个男童点了点头：“你们两个，运气不错。”

她把玉簪插回头上，拍了拍手：“行了。第二关考完了。活下来的——明天开始分资质。资质合格的留下，不合格的走人。”

她说完转身走了，老妇和中年女子跟在后面。平台上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幸存者，地上还残留着那些被抽干的人留下的痕迹——干瘪的、灰白的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枯骨。

方圆坐在原地，手心里还残留着刘石头那团气运的余温。他的目光落在刘石头的尸体上——已经彻底枯了，像一块被晒了十年的木头。

他记得刘石头在葬仙殿里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尸道人刚抓了一个人，刘石头缩在角落里，小声跟他说：“我娘说，等我长大了，就给我娶媳妇。”

方圆低下头，把这句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压进了心底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堆枯骨旁边，蹲下身，把那具灰白的躯体拢成一堆，推到旁边一块洼地里，又捧了几把土盖上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朝人群走去。

他心里清楚地知道——他刚才活下来，靠的是刘石头的命。这世道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：想往上走，就得踩着别人的骨头。

要么踩，要么被踩。

他选了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