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漫天浮动的淡紫瘴气,因玄纹豹身死,渐渐失了凶煞本源,缓缓涣散、沉降、消散无踪。方才震天杀伐之声褪去,整片古林重归死寂沉沉,唯有风穿枯藤的呜咽残响,幽幽回荡。
方才死战,倾尽筑基近半灵力,强行击穿半妖瘴兽腑脏,虽是险胜,却也耗损过巨。周身经脉微微酸胀滞涩,丹田灵气虚浮动荡,周天流转已然不如平日圆融顺滑。
初入蛮荒,首战便遇劲敌,让他彻底警醒。
此间十万大山,瘴气育凶,草木孕煞,凶兽脱凡近妖,绝非中土山野愚兽可比。筑基初境的微薄仙力,看似超脱凡俗,置于蛮荒险地,依旧捉襟见肘,稍不留神,便是身死道消之局。
修行之路,从无安逸,蛮荒道途,更需血战淬身。
陆离闭目凝神,催动上古玄功缓缓流转。
自动周天缓缓开启,周遭残存的山林清气、溃散的微薄瘴灵,尽数被肌体吸纳归一。他不避微量瘴气,反而刻意引细碎瘴灵入脉。寻常修士畏瘴如毒,避之唯恐不及,可他道体纯正、玄珠根基深厚,恰好可借蛮荒驳杂灵气淬炼经脉、打磨灵机。
纯正灵气过柔,需凶煞之气砥砺,方能刚柔并济、愈发凝练。
丝丝缕缕溃散的豹煞、林间轻瘴入体,冲刷经脉淤滞,磨砺灵气浮躁。
原本虚浮涣散的丹田灵气,在阴阳相济的淬炼之下,渐渐沉淀、凝实、归稳。耗空的灵机缓缓填补,酸胀的经脉徐徐舒缓,一身战力稳步回涨。
一旁阿禾倚树调息,擦拭肩头血痕,调理震荡气血。
方才硬挡豹击、诱敌死搏,他内伤不轻,胸腹气血翻腾,筋骨酸痛难忍。只是他心性坚韧,素来悍勇,纵使负伤,依旧神色沉稳,目光不曾松懈半分,始终警惕扫视幽暗林莽。
蛮荒黑夜,杀机最盛,绝无半分可松懈的余地。
待陆离调息大半,睁开双眼,眸底清光复盛,灵气已然稳住根基。
他缓步走向玄纹豹庞大尸身。
此兽常年吞食毒虫、吸纳瘴雾,半生居于阴煞古林,体魄蕴有浓郁蛮荒精元。寻常凡兽只有血肉精气,而此半妖凶豹,头颅深处,凝有一枚瘴兽珠。
此珠聚半生瘴灵、一身兽煞、百年精元,是蛮荒凶兽本源所在。
于修士而言,可炼化淬灵、纯净道基、稳固丹田;于南疆蛮人而言,可入药炼膏、辟瘴驱毒,皆是珍稀难得的宝物。
陆离指尖凝起一缕精纯灵气,小心翼翼划开豹首硬皮。
玄纹豹皮层坚硬如革,寻常刀剑难伤分毫,唯有仙道灵劲可轻松剖开肌理。层层皮肉剥离,拨开淤血筋膜,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暗紫、隐隐流转幽光的圆珠,静静卧于兽颅深处。
珠体温润沉凝,内蕴丝丝缕缕凶煞灵气,瘴气醇厚,精元饱满。
这便是瘴兽珠。
陆离取珠入手,触感微凉,沉甸甸压掌,内里兽力躁动不休,暗含百年凶性。若是贸然炼化,极易被残留兽煞侵心神、乱道念,滋生暴戾心魔。
他心境早已勘破虚妄、寂然不动,自是无惧这点残煞戾气。
他将瘴兽珠收好,又让阿禾取来山刀,分割豹身精肉。
玄纹豹血肉蕴瘴含灵,远胜中土异兽,蒸煮炙烤之后,去尽毒煞,便是绝佳的肉身补品,可滋养筋骨、填补气血、修复内伤。
二人分工有序,利落收拾战场。
夜色彻底笼罩山林,古林沉沉如墨,唯有头顶枝叶缝隙,漏下零星细碎星点。林间晚风阴冷,暗潮浮动,毒虫簌簌爬行,远近不知名兽吼隐隐起伏,荒蛮诡秘之气层层笼罩。
“陆兄,夜色太深,瘴林夜行最是凶险。”
阿禾收拾妥当,低声开口,语气郑重:“深夜瘴毒沉底,目视难辨五步之外,高阶凶兽喜暗伏猎食。我二人灵气、气血皆损,不宜再赶路,今夜需就地宿林,待明日天光再行南下。”
陆离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。
二人灵气未完全复原,皆带轻伤,状态未在巅峰,贸然夜行,极易遭遇二次伏击,陷入绝境。
当下寻得一处巨木古树的盘根凹处。
古树根须盘结交错,天然围成一方避风死角,背靠厚土巨根,前有丛生灌木遮掩,隐蔽安全,可挡夜风、蔽视野、防暗袭。
阿禾熟练取出打火石,捡拾干燥枯枝,燃起一簇微小篝火。
火光微弱,刻意压敛焰势,不张扬、不引远兽,只足够照亮方寸之地、驱散夜寒、烘烤肉食。
噼啪星火,在漆黑茫茫的蛮荒古林之中,渺小得近乎脆弱。
豹肉架于火上,缓缓炙烤,油脂滴落炭火,滋滋作响,清香缓缓漫开,冲淡林间腥瘴阴寒。
二人静坐篝火两侧,默默烤肉进食,不言多余闲话。
经一战死搏,彼此心中皆生敬畏,对蛮荒凶险、对并肩情谊,都多了几分真切厚重。
温热灵肉入腹,精纯血气蔓延四肢百骸,阿禾身上的外伤内伤飞速愈合,筋骨气力缓缓回归。陆离借灵肉精气辅修,配合周天吐纳,体内灵气彻底补满,经脉经瘴煞淬炼过后,比战前愈发凝练纯粹。
筑基初境的根基,悄然更稳一分。
食罢,熄去篝火,只留沉沉夜色笼罩。
“我守上半夜,陆兄安眠调息。”阿禾握刀端坐树前,腰背挺直如枪,目光锐利扫视四方阴影,“蛮荒夜兽听觉嗅觉极敏,篝火已熄,气息敛尽,可避大半窥探。”
陆离并未推辞,微微点头。
他知晓阿禾生于大山,深谙夜林守御之道,警觉性远超自己。
他盘膝闭目,心神内敛,沉入深层调息,一边稳固修为,一边默默外放微弱神识,悄然覆盖周遭十丈林地,暗做兜底防备。
夜色渐深,林寒愈重。
万籁俱寂,死寂得压抑人心。
阿禾端坐不动,双目炯炯,耳听八方,分毫不敢懈怠。夜风穿林,草动藤摇,每一丝细微异动,皆落入他感知之中。
可越是安静,越是诡异。
寻常瘴林深夜,必有虫蛇游走、小兽潜行、阴虫嘶鸣,今夜却死寂异常,连最寻常的毒虫声响尽数断绝。
整片林地,似被无形凶机彻底笼罩。
仿佛暗处有一双无形凶眸,默默凝视着树下两名少年。
调息中的陆离,神识骤然一凛!
他外放的十丈神识边缘,极远的幽暗林深处,一抹极沉、极冷、极隐忍的凶息,悄然停驻。
那气息,远比玄纹豹更加阴沉、更加古老、更加恐怖!
不躁动、不爆发、不逼近,只是远远蛰伏、默默窥视,似在静待时机,等待二人灵气耗尽、心神最疲之时,再雷霆一击,绝杀猎物。
是高阶凶兽!
且早已隐匿在此,观望许久!
先前大战玄纹豹、生火烤肉、静坐调息,尽数落入此物眼底。它隐忍不发,不抢战机,只为求最稳、最狠、必毙一击!
蛮荒老兽,通智隐忍,恐怖至极!
陆离双目未睁,神色未变,呼吸平稳如初,不露半分破绽。
心底却已然紧绷如弦,暗蓄灵气,周天缓转,默默备战。
他不动声色,亦不提醒阿禾惊扰局势。
暗处杀机未定,敌势不明、距离未定、真身未定,一旦惊动蛰伏凶物,便是骤然突袭,祸不可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