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玄纹豹已是半妖凶物,悍烈难敌,险些令二人殒命。
而此刻暗处潜藏之物,凶煞底蕴,更胜玄纹豹数倍不止。
陆离神识细细探查,只觉那股气息沉如渊潭、冷如寒狱,隐隐裹挟厚重湿腥的腐土之气,盘亘林莽暗处,迟迟不进不退。
它在等。
等夜深露重、等人神倦怠、等二人彻底松懈、等最佳绝杀之机。
树下,阿禾持刀端坐,体魄紧绷,虽无法如陆离一般探知远林杀机,却凭南疆少年天生的山林直觉,感知到周遭气氛诡异至极。
“陆兄,林中不对劲。”
阿禾压低嗓音,气息微凝,目光死死盯住四面幽暗:“太静了,静得反常。这片林子深处,定有大凶蛰伏。”
陆离缓缓睁眼,眸色清冷,不含半分波澜,轻声道:
“是高阶凶兽,灵智不低,隐忍不出,遥遥窥伺。昨夜刚战玄纹豹,你我皆有耗损,灵气未盈、气血未满,不可再硬接其锋。”
一语落地,气氛愈发沉凝。
白日一战,已是筑基初境所能承受的极限苦战。若非二人默契拼死、险中求隙,早已落败殒命。而今更深林暗、凶物更强、状态更亏,若是强行接战,十死无生。
修行非逞勇,大道忌贪狂。
明知不敌而强战,是莽夫,非修道人。
陆离心性早已沧桑通透,历经生死虚妄,最懂审势进退。修为浅薄之际,当避则避,当绕则绕,绝不以性命赌一时意气。
阿禾闻言心头一凛,深以为然。
他自幼闯荡南疆山林,最懂凶兽层级之别。能隐息藏形、隔势观望、隐忍待时者,必是一方林域霸主,绝非寻常瘴豹毒虫可比。
“那此物为何迟迟不袭?”阿禾低声问道。
“它在耗。”陆离轻声解析,“耗我二人心神、耗我二人戒备、耗至黎明最困乏之时,骤然突袭,一击定生死。它知我有伤、我有耗,不愿拼损自身,只求万全猎杀。”
蛮荒老兽,心思诡诈,近乎人情。
夜色沉沉,对峙无声。
二人不敢睡、不敢动、不敢露半分疲态,只能稳稳守在树根死角,敛尽气息、屏息凝神,默默与暗处凶物僵持对峙。
这一守,便是整整一夜。
长夜漫漫,每一刻皆是煎熬。神识高悬、体魄紧绷、心神不弛,比彻夜死战更耗精神。
天边终是缓缓透出一线微白,破晓天光穿透层层古木枝叶,洒落细碎微光。
东方既白,夜煞消退。
林深处那道沉冷凶息,终究缓缓褪去,悄然隐入万山更深的幽暗腹地,彻底消散无踪。
高阶凶兽,畏天光、避朝阳,一夜无功,就此蛰伏归巢。
危机尽解,二人均悄然松了一口长气。
阿禾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长长吐息,眼底满是后怕:“好凶险的一夜,未曾出手,却比昨日死战更累人心。”
陆离缓缓起身,微微调息,神识收回体内,心神依旧稳凝。
一夜对峙,未动一刀一式,却让他对蛮荒凶险、自身短板,有了极清醒的认知。
他如今不过筑基初境,灵气储量浅薄、攻伐手段单一、护身底蕴不足。
遇普通半妖瘴兽,需苦战拉锯、拼死破隙;
遇高阶蛰伏凶兽,只能僵持避战、束手退让、不敢争锋。
蛮荒十万大山,越往深处,妖凶越强、瘴毒越重、险地越密。
若依旧贪近图快,穿行荒林小径、密林险道,日日近身凶巢、步步触碰杀机,无需多远,必定殒身荒莽。
修为不足,便是最大死门。
陆离望着幽深无尽的蛮荒小径,眸光沉定,出声决断:
“阿禾,前路小径,不可再走。”
阿禾一愣,随即恍然醒悟,重重点头:“我亦是这般心思!昨日一战、昨夜一吓,已然看透。密林窄径皆是凶兽巢穴、瘴毒死地,凭你我如今实力,太险太危,步步是赌命。”
二人彻夜深思,达成共识。
此前贪图捷径,欲穿林横川、直入南疆腹地,看似近路,实则死路。
修行之路,稳中求进,方为正道。
“改道。”陆离语声笃定,“弃所有山林近道、荒莽窄路,从今而后,舍直取绕,弃小路、走大路。”
南疆外围,有一条环山官道,虽迂回曲折、路途更远,绕山绕水、耽搁时日,却远离核心瘴林、避开凶兽聚居巢穴,人流稍密、瘴气浅薄、杀机大减。
慢,虽慢;稳,却极稳。
以他们如今浅薄修为,唯有这般迂回大路,方能安然深入南疆,保全自身、稳步修行、积累底蕴,待日后修为精深、手段充足,再入深林探索机缘不迟。
逞一时捷径之快,换万古道途之险,得不偿失。
“可行!”阿禾断然应下,“大路虽绕远千里,却避开层层凶瘴、层层兽巢,最适合你我现阶段赶路。先求全身,再求进境,方才是蛮荒求生之本。”
二人不再犹豫,当即收拾行装。
分割剩余豹肉,打包储存,收好瘴兽珠,拂去满身尘泥,整理行囊物资,彻底撤离这片凶险瘴林。
天光渐亮,晨雾漫山。
二人循着来路,快步退出密林,一路折返,重回南疆外围的边沿乡道。
一路行来,心境全然不同。
初入蛮荒的轻略、好奇尽数褪去,只剩敬畏与审慎。
行至日中,前方山道尽头,隐约现出一座边陲小墟——青泥墟。
此地介于中土与南疆交界,是环山官道的必经小集,往来行旅、走贩、猎户颇多,虽不如落枫镇繁华,却可补给物资、购置代步。
昨夜深思,二人皆知徒步太慢、耗体过甚。
蛮荒大路迂回千里,全凭双脚跋涉,日夜耗损体魄、透支精神,遇敌难追、遇险难避、遇凶难退。
修为不足,便以外物补之。
步行不及,便购坐骑。
“先入墟市,买两匹山马。”陆离道。
“正合我意!”阿禾应声,“有马代步,可省九成脚力,养精蓄锐、留存灵气气血,遇凶险可速退、遇变故可速行,不必再被脚程拖累。”
二人脚步一转,步入青泥小墟。
墟市简陋质朴,土屋竹棚连片,贩卖粮草、鞍具、牲畜、粗货。乱世边陲,马匹虽不多,却有专供山路跋涉的南疆山马,耐力极佳、善走崎岖、耐瘴耐寒,最适合蛮荒长路远行。
二人寻到牲畜摊贩,精挑细选,挑出两匹筋骨健壮、步伐稳沉、耐力出众的青褐山马。
议价之后,顺利买下,配齐鞍鞯、绳索、粮袋、水囊。
翻身上马,身形稳稳坐定。
骏马踏蹄,哒哒有声,行于环山大路之上。
路遥马稳,风拂衣衫。
弃险径,择远途,舍搏命捷径,取安稳长道。
经昨夜生死暗峙、昨日血战凶险,两名少年彻底褪去初入蛮荒的青涩莽撞。
前路依旧万里蛮荒,依旧险象环生。
但自此之后,他们步步慎慎、步步知退、步步稳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