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邺很快就没入了茫茫神山之中，了无踪迹。

　　现场只剩下周立和袁天苍两人。

　　风声卷着运潮的余韵，自缺口处倒灌而出，呜呜作响。

　　周立立在原地，凝神看了片刻。

　　“前辈，皇甫邺真能成功吗？”

　　周立看向神山，再看看远处浩瀚无尽的庞大气运，面露担忧之色。

　　如此浓厚盛烈的气运，实非一般手段能够搅动。

　　这些运势炽盛到极致，完全可以克制魔物、轰碎一切邪祟。

　　皇甫邺虽然谋划许久，但要面对大晋一朝之运，恐怕难有作为。

　　袁天苍眸眼微睁，并未直接回答，而是长声道：

　　“以皇朝发展的大势来看，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亘古永存。”

　　“从古至今，诸多古国、皇朝，甚至上一任仙朝，也都有覆灭的一天。”

　　“大晋仙朝已然存在了百万年之久，实力之强，几乎冠绝此方世界。”

　　“但越是古老，意味着越加的腐朽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半分。

　　“无数老者、强者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。”

　　“久到连他们都忘记了当年的初心。”

　　周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：

　　“前辈是说，像楚皇借气运续命的人，在整个大晋比比皆是？”

　　“无数高层修士腐朽老化，早已失去进取之心，只想依靠大晋龙脉蓄养生机？”

　　袁天苍深深叹了一口气，并未直接回应他的问题。

　　“任何一项制度在设立之初，都是为了解决某一类问题。”

　　“大晋仙朝能存在如此之久，已然说明了他们顶层设计的卓越。”

　　“但时间越久，其中的漏洞就越来越多。”

　　“设计者们变成了支持者、拥护者，变成了既得利益者。”

　　“自然就没有了与时俱进、锐意进取的动力。”

　　他抬起手，朝着山下运潮轻轻一划。

　　“三大远古世家尾大不掉，趴在仙朝之上吸取了无数运势。”

　　“大晋皇室也不甘为傀儡，这些年不断有所动作。”

　　“帝王谷更是成了一颗毒瘤。”

　　“试想一下，整个仙朝近半的气运，都要去供养这些恋栈不去的老古董。”

　　“那能够用在其他地方的自然就少了许多。”

　　“在诸多事务上，三大世家牵制拉扯，已然形成了巨大的内耗。”

　　“近千年来，大晋已经几乎没有在任何事情上有所建树。”

　　“当初攻到大楚皇庭，功亏一篑。”

　　“也是内部争论不休，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攻破大楚。”

　　“才导致最终退兵的结局。”

　　“我有时候也在想......”

　　袁天苍望着漫天运潮，忽然道：

　　“大晋的处境，和我们所在的大千世界的运势，是否也是一样。”

　　“盛极而衰，乃是必然。”

　　“当年此界在大千世界之中也曾名列前三，能够直通仙界。”

　　“此地无数仙人道统流传，繁荣昌盛异常。”

　　“诸多仙人所建立的洞天，比比皆是。”

　　“如今却是连飞升都要借助登仙台一类宝物，方能抵达仙界。”

　　“在大千世界的排名，也是一落千丈...”

　　周立心头微凛，面露沉思之色。

　　“连繁盛的世界亦是如此，那大晋仙朝的没落也是必然。”

　　“有潮起便有潮落，有巅峰就会有低谷。”

　　“依我来看，大晋仙朝在此役之后，恐怕会加速衰败。”

　　“就像……大楚一样！”

　　随着他话语出口，袁天苍眼眸之中的明悟之色也是越发浓厚。

　　“是了，运起运落，朝势沉浮，乃是天地至理，自然之道。”

　　“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。”

　　“再过昌盛，最终走向毁灭是必然的。”

　　“即便没有皇甫兄此次至臻魔源的侵染，将来也会因为其他事情走向衰败。”

　　袁天苍历经大楚皇朝千年以来的诸多事项，见证其从巅峰到毁灭的整个过程。

　　此事重提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
　　那些话像是说给周立听的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　　周立亦是有感而发。

　　“其实，修士何尝不是一样？”

　　“纵使再耀眼，名盛一时、无敌世间、长胜不败、力压群雄，最终都会走向消亡。”

　　“在历史的长河中，即便再显赫一时，也终究会被岁月抚平。”

　　“在典籍中能够留下只言片语，已然是莫大的荣幸。”

　　“更多的，则是消弭不见。”
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无数修士。

　　一个个名字从脑海里淌过去，又一个个沉下去。

　　就像皇甫邺的前世，位高权重，实力强绝。

　　最终也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。

　　若不是其后手，恐怕除了一些老古董外，早已无人记得。

　　宇宙之中，曾经诸天的掌控者天庭，亦是崩毁殆尽。

　　众多神将亦是苟延残喘，死的死，逃的逃。

　　如今只剩下两人苟且偷生。

　　从修士到皇朝势力，再到整个大千世界，无不在印证着这一至理。

　　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灭的。

　　一切都将被雨打风吹去。

　　其实本质上，与凡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。

　　“修到合体又如何，不过是在岁月这条长河里，扑腾得久一些罢了。”

　　想到此处，他心中反倒一片澄澈。

　　袁天苍重重地点头：

　　“没想到周道友修行短短岁月，亦对天地之道有这番思索。”

　　忽的，他话语一顿，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意外之色。

　　“我好像，有点看清大晋的运势了。”

　　周立一怔。

　　只见袁天苍眸光之中辉芒烁烁，流转出道道神光。

　　不断在这天运城之中来回流转扫荡，脸上的惊喜之色越发浓郁。

　　紧接着，其身前竟是有一道圆融的球体在汇集。

　　其内雾气氤氲，灵气遍布，看着杂乱无章。

　　但随着袁天苍脸上的明悟之色越发浓烈，那厚重的雾气开始逐渐分散，变得清晰起来。

　　竟是渐渐形成了一条微小的龙脉之像。

　　绵延辗转，贯穿整个球体。

　　此龙脉竟隐隐与大晋气运开始共鸣起来。

　　周立心神微动：

　　“这龙脉……竟和大晋深处流转的脉络相似！”

　　“难道前辈已经参透了大晋的运势？”

　　大晋仙朝气运厚重，传承百万年，滋养的高手不计其数。

　　若是袁天苍参透了其运势走向，意味着他可在重要节点截断运道，大大影响仙朝的气数。

　　袁天苍微微摇头：

　　“离参透还差得远。”

　　“若我能亲眼去大晋皇室和帝王谷一观，恐怕离参透还能近一点。”

　　“不过，我现在转换其中某条龙脉分支还是可以的。”

　　“就像……这样！”

　　他手轻轻一挥，圆球内的一处龙脉竟是偏移了一丝。

　　紧接着，这天运城内的一处运势洪潮轰然爆响。

　　竟硬生生偏移了数百里之远。

　　城中精密的洪流也是为之一变，竟是自行发生了流转，将那处偏移的洪流再次纳入正轨。

　　一偏一正，不过呼吸之间。

　　“此阵不愧是大晋耗费如此长时间布置出来的，果然玄妙。”

　　袁天苍眼中异彩连连，抬眼看向下方的仙运神山，淡淡一笑：

　　“周道友可有兴趣下去看一看？”

　　“此神山精纯至极，截取大晋境内无数山精水魄凝练而成。”

　　“某种意义上，代表着大晋风水。”

　　“因此才能和这磅礴运势如此契合，能够容纳、淬炼无尽运道。”

　　“若能近距离观之，对望气之法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。”

　　他此次前来大晋的最大原因，便是完善其运道。

　　见到这等神山，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。

　　周立点头：“正有此意。”

　　他也修行望气之法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
　　两人遁光闪动，自那处被周立破开的缺口涌入。

　　方一进入，浩大声势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。

　　如果说外界的运势是磅礴浩瀚，那这里足可以用无穷无尽来形容。

　　四面八方，天上地下，目之所及尽是滚滚运潮。

　　金色的、青色的的洪流彼此绞缠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
　　人立其中，便如一粒尘埃落进了江河。

　　此神山百万年来经过不断冲刷，竟是具备了一丝神性，诞生了一丝灵觉。

　　见到两人进入，竟下意识地卷动运势而来。

　　轰隆隆！

　　一股足有万丈宽阔的运潮当头压下，声势骇人。

　　两人并未硬拼，身形在其中不断闪烁避让，近距离观察这些运势卷动。

　　浩浩运潮滚滚流转，苍茫大浪一往无前。

　　与这苍黄的神山相得益彰。

　　好像天河之水自天上来，倾泻而下，洗涤人间。

　　山借运势，运养山灵，百万年下来，早已分不清是谁成全了谁。

　　顺着神山直流而下，在极远处分为了两条支流。

　　一处金光爆闪，皇气蒸腾，隐有龙吟之声。

　　一处青辉耀耀，厚重沧桑，如深潭古井。

　　“皇甫前辈在那！”

　　周立眼中异色流转，望气之法早已启用，深深看向那处青芒闪烁的云潮深处。

　　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盘坐在其中，正施展各种印诀。

　　其周身魔气如织，只是在运道洪流的冲刷之下，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端倪。

　　“他周身的魔气不是黑色的吗？为什么如今却是成了白色？”

　　他定睛细看，觉得有些怪异，好奇地询问道。

　　袁天苍亦是观察良久，方才赞叹道：

　　“此人于魔功一道，的确天资非凡。”

　　“短短时间，竟修炼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。”

　　“或者说，他现在释放的，才是真正的至臻魔源！”

　　“光是外形颜色的变化，已经不算什么了。”

　　周立心中一凛。

　　黑是魔，白也是魔。

　　藏锋于钝，返璞归真，这等境界确实令人惊叹。

　　“不过，此事与我们关系不大。”

　　“此地鸿运滚动，正适合望气术法的修炼。”

　　说完，袁天苍竟是直接进入了气运洪潮之中，近距离感受那浩大的运势。

　　周立也是如法炮制，进入其中。

　　当年他曾被袁天苍灌顶，遍观大楚地势龙脉，甚至还曾近距离眺望皇庭龙气。

　　如今此地的磅礴运势，比大楚浓烈了百倍不止。

　　其中对望气法的好处，也是无与伦比。

　　方一进入，一股沛然巨力便急涌而来，直直轰在其身体各处。

　　周立闷哼一声，险些被彻底卷走。

　　若不是他肉身无匹，恐怕方才那一下就让其浑身崩裂。

　　‘这还只是外围！’

　　他咬紧牙关，一寸寸稳住身形，

　　承受住庞大运势的冲击，

　　周立便开始运转望气之法，眸中光芒闪耀，不断洞悉其中的真意。

　　同时其灵境系统也在疯狂运转，将运势洪流内的物质不断解析。

　　与自己的望气术相互印证。

　　望气之法本质上就是‘望’。

　　要多多观察世间大势，洞悉天地灵脉运行之理，周天流转之道。

　　非一朝气运执掌者无法修炼。

　　当初周立有幸得观大楚运势，又在天府之中看着大势雄起，因此望气法也算有所成就。

　　而现在，这神山聚集了整个大晋仙朝无尽的气运洪流，苍茫浩瀚，无边无尽，乃是最佳的参悟之所。

　　其望气秘术，也在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扩张。

　　眸光所及，运潮的每一分流向都纤毫毕现，一一映入心田。

　　这等进境，若放在外界，数年苦修也未必能换来一日。

　　‘这些经过无数淬炼的精纯气运，是不是可以用来浇灌悟道树？’

　　周立突发奇想，眸光之中异色连连。

　　这悟道树神秘无比，能够吸收无数珍稀灵物。

　　当年他在火域之中得到的、掺杂了诸多火道法则的灵火，就是被这宝树吸收，长出了蕴含火之道则的宝果。

　　现在若是能用这无尽气运浇灌悟道树，肯定会产生一些奇异的变化。

　　说干就干。

　　他当即到了神山下游，而后以两界珠截取其中的磅礴运势。

　　换作是其他人，如此狂暴奔涌的云潮，恐怕就算是一些空间类至宝都要被冲散。

　　但这两界珠却是完全不受影响。

　　一股股庞大的洪流径直朝着悟道树灌涌而去。

　　此宝树不愧是天地至宝。

　　树干之上竟浮现出万千绿柳枝条，将狂躁的运潮瞬息之间平息。

　　方才还暴烈如雷的洪流，一入珠内，便如被抚平了逆鳞。

　　而后化作一条温顺的溪流，不断顺着树体向着枝丫流转而去。

　　顷刻间，一颗金、青两色交织的稚嫩果实浮现而出。

　　随着大量的运潮涌入，这果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大。

　　果皮之上，金纹与青纹交错缠绕，隐隐有大晋山河之形流转其上。

　　周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，心头一片火热。

　　‘嗡~’

　　忽的，远处虚空之中传来一阵嗡鸣之音。

　　周立抬头看去，竟是袁天苍所在的方向。

　　其后脑处竟浮现一轮淡金色的圆轮，其中神霞流转，光华内蕴，浩然而堂皇。

　　一条一条奇异的纹路若柳条般不断扩张、延展，爬满其身后的圆轮。

　　同时四面八方的运潮似也被这圆轮搅动，开始不断动荡起来。

　　‘嗡~’

　　又是一声低沉却浑厚的嗡响炸开。

　　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晕。

　　光晕所过之处，狂暴的运潮竟是纷纷俯首，绕着那道身影流转不息。

　　袁天苍整个人如同天降谪仙一般，神圣无比。

　　“他踏出那一步了？”

　　周立心中一动，当即猜测这位大楚前国师终于在这里悟道。

　　望气之道彻底圆满，再无任何缺陷。

　　‘轰~’

　　便在此时，神山极深处，一声异响轰然炸开，

　　金色支流与青色支流，同时晃了一晃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