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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云渡城

寻龙歌 潘泽斌 4847 2026-08-21 22:34

  

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
  

前三天,他几乎没怎么动过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十年的盘坐让他的肌肉萎缩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——大腿细得像阿寻的小臂,小腿上的肌肉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。阿寻每次给他擦身体的时候,都不敢用力,怕把他弄疼。父亲的皮肤像一层旧纸,轻轻一碰就会皱起来,留下一个很久都不会消失的白印。

  

但他在恢复。很慢,但确实在恢复。第一天,他只能躺着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阿寻喂他喝粥,一勺一勺的,每一勺都要等很久才能咽下去。第二天,他能自己坐起来了。他靠着枕头,看着窗户,看了很久。窗户外面是落星原,金色的草原,蓝色的天,白色的云。他说:“十年没见过天了。”阿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灶台边洗碗,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。第三天,他能下床了。不是走,是站。他扶着床沿,慢慢地、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一样地站起来,站了不到三息的时间,腿就开始抖。阿寻扶他坐下来,他喘着气,但嘴角是弯的。

  

青牙也在恢复。它的翅膀比它的身体好得快。第一道裂口在第二天就长好了,金色的血痂脱落了,露出底下新生的翼膜,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,像一块补丁。第二道裂口在第三天也长好了。第三道最长的那道,还在愈合中,但已经不长血了,金黄色的痂牢牢地封住了伤口。它在木屋前面练习飞行。不是以前那种飞,是从地面起飞,飞很高,再落下来。它的飞行越来越稳,越来越自信,每一次起飞都比上一次更果断,每一次降落都比上一次更轻盈。

  

老金龙没有跟来。它留在落星原南边的山谷里,守着青龙洞。它的翼膜撕裂得很严重,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。阿寻走之前去看了它,它趴在水潭边,半闭着眼睛,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阿寻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老金龙的眼皮抬了抬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阿寻的脸。

  

“去吧,”老金龙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,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龙典的其他几块,在御龙六族的手中。霜氏、百里氏、赫连氏、公仪氏、龙氏。你要找到它们,集齐六块,龙域的门才会打开。”

  

  

阿寻点了点头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
  

老金龙闭上了眼睛。它的呼吸很慢,很沉,像一座山在呼吸。阿寻站起来,转过身,走回了木屋。

  

第四天,他们出发了。父亲能走了——不是正常的走,是扶着阿寻的肩膀,一步一步地、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地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但他一直在走,没有放弃。青牙走在前面,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耀眼,像一盏移动的灯。它的尾巴高高翘起,像一面旗帜。

  

从落星原到云渡城,正常走官道要十天。阿寻没有走官道。他走小路,穿林子,翻山丘。父亲走不动的时候,他就背着父亲走。青牙飞累了的时候,它就蹲在阿寻的肩膀上,用尾巴缠着他的脖子。一个人的路,变成了一家三口的路。走得慢,但一直在走。

  

第十五天,他们到了云渡城。

  

城还是那座城,高大的城墙,雄伟的城门,三江交汇处千帆竞发。但阿寻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上一次来,他是一个人,怀里揣着一只刚破壳的幼龙,身后有锁龙司的追兵,心里装着爷爷的死。这一次,父亲在他身边,青牙在他肩膀上,身后没有追兵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他的心里多了一些东西,也多了一些空白。那些空白的地方,是留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们的。

  

从城门到花姐戏班的巷子,阿寻走了大半个时辰。不是路远,是父亲走不快。他们穿过主街,穿过菜市场,穿过一条条窄巷子,来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。戏台还在,但台下的观众席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老人在石阶上晒太阳。旗杆上挂着的旗子还在,红底黑字:“花姐戏班”。但旗子旧了,边角磨损了,颜色褪了不少,像一面打了无数次仗的军旗。

  

花姐站在戏台后面,正在指挥伙计们搬道具。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,大到三条街外都能听到:“铁头!那个箱子放左边!左边!你连左右都分不清吗?你脑袋是长来当摆设的吗?”铁头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,挠着后脑勺傻笑,把箱子从右边搬到左边,又从左边搬回右边。

  

阿寻站在巷口,喊了一声:“花姐。”

  

花姐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瞬。她转过身,看到了阿寻,看到了他身旁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,看到了他肩膀上那只青色的小龙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快步走过来,走到阿寻面前,伸出手,想摸阿寻的头,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,用力捏了捏。

  

  
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哑了。

  

“回来了。”阿寻说。

  

花姐的目光越过阿寻,落在他身后的男人身上。那个男人站得很直,虽然瘦得不像人样,虽然头发花白、胡子拉碴、衣服破旧,但他站得很直。他看着花姐,嘴角慢慢地、艰难地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十年不曾用过的、生疏的、但依然温柔的笑容。

  

“花姐,”父亲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

花姐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她捂住了嘴,肩膀在抖,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。她哭得很丑,鼻子红了,眼睛肿了,脸上的妆花了,但她没有躲,没有转身,就让阿寻和父亲看着她哭。

  

铁头从戏台后面跑出来,看到花姐在哭,愣住了。他看到阿寻,眼睛亮了:“阿寻!你回来了!”然后他看到了阿寻肩膀上的青牙,眼睛更亮了:“壁虎!你长大了!”青牙喷了他一脸烟。

  

戏班子里的人都出来了。阿桃、小铃铛、老刘头,还有一些阿寻不认识的新面孔。他们围在花姐身后,看着阿寻,看着父亲,看着青牙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花姐压抑的哭声和青牙偶尔发出的“咕”声,在巷子里回荡。

  

“进屋,进屋说。”花姐擦干了眼泪,拽着阿寻的手,把他们带进了戏班子后面的小院。还是那间院子,还是那棵老槐树,还是那间阿寻住过的小屋。花姐推开门,把父亲扶到床上坐下,转身去灶台烧水。阿寻在门槛上坐下来,青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他脚边。

  

“霜降呢?”阿寻问。

  

花姐的手顿了一下,手里拿着的水壶停在了半空中。

  

  

“她走了。”花姐说。

  

阿寻的心沉了一下:“去哪里了?”

  

“百里氏。”花姐把水壶放在灶台上,转过身,看着阿寻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,“霜丫头说,龙典的第二块在百里氏手里。百里氏在东川,被灭门一百多年了,老宅成了废墟。她说她要去找,不等你了。”

  

阿寻站起来: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
  

“一个人。”花姐走过来,站在阿寻面前,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,把领口翻出来的线头塞进去,“她说你一定会来找她,所以她把地址留给了你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阿寻。

  

纸条上写着四个字:东川,落霞谷。字迹和霜降的信一样,很小,很密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

  

阿寻把纸条折好,放进怀里,和父亲的信号、霜降的信放在一起。

  
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

  

“五天前。她说她先去探路,等你来了再一起进百里氏的废墟。”

  

阿寻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父亲。父亲靠着枕头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他在听,虽然他闭着眼睛,但他在听。

  

  

“爹,”阿寻说,“我要去东川。”

  

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,没有劝阻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深水一样的光。

  

“去吧,”父亲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  

青牙从阿寻脚边站起来,跳上他的肩膀,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。阿寻转身走出小屋,走进院子。阳光很好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铁头在院子角落里练武,阿桃在井边打水,小铃铛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

  

阿寻站在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一只鸟从树梢上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“去东川。”

  

青牙用头蹭了蹭他的脸。

  

———

  

  

(第二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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