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寻没有立刻走。父亲刚回来,身体还没恢复,他不能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丢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,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。他在戏班子的后院里多待了三天——三天里,他给父亲熬药、煮粥、擦身、按摩萎缩的腿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生火,烧水,把前一夜泡好的药材倒进锅里,煮成一碗黑褐色的、苦得让人皱眉的汤汁。父亲喝药的时候从不皱眉,再苦的药都是一口气喝完,然后把碗递回给阿寻,说一声“好了”。好像那碗药不是药,只是一杯有点苦的茶。
青牙在这三天里又长大了。它的身体已经有一只成年猎犬那么大了,翅膀展开能遮住整扇门。它的鳞片越来越亮,青色的底,金色的纹,在阳光下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。它不再需要阿寻抱着走路了——它走在他脚边,四只爪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、像马蹄一样的声响。它也不再需要阿寻帮它擦嘴了——它学会了用爪子自己擦,虽然擦得不太干净,经常把粥糊从左边嘴角蹭到右边嘴角。
花姐每天都会来看父亲。她来得早,天刚亮就来,手里提着一篮子东西——有时是新鲜蔬菜,有时是几个鸡蛋,有时是一小包红糖。她把东西放在灶台上,走到床边,看看父亲的气色,摸摸他的额头,然后把被子往上拽拽,掖好。她不怎么说话,父亲也不怎么说话。两个人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隔着一臂的距离,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各自沉默。
第三天傍晚,花姐在江边搭了戏台。
云渡城的江边有一片空地,常年被戏班子用来搭台唱戏。空地不大,但位置好——背靠城墙,面朝大江,三面都是茶馆和酒楼。平时这里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,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花姐戏班“重开锣鼓”的日子——这不是普通的演出,是一种仪式。戏班子散了重新搭起来,或者换了台柱子,或者换了新戏码,都要在江边搭台唱一出“开锣戏”,告诉街坊邻居:我们回来了,我们还是从前的那个戏班子。
太阳还没落山,阿寻就带着青牙去了江边。他到的时候,戏台已经搭好了——木板的台面,竹竿的骨架,红色的布幔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台上铺着一层新的红毡,红毡上绣着金线的龙凤纹,在夕阳中闪着细碎的光。台两侧的柱子上贴着对联,上联是“一声锣响惊天地”,下联是“万里云开见龙鳞”。阿寻看到“龙鳞”两个字的时候,低头看了看青牙。青牙正蹲在他脚边,用爪子拨弄一颗石子,玩得很专注,没有注意到那副对联。
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卖瓜子花生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,嗓子都喊哑了;茶楼的伙计端着托盘在座位之间挤来挤去,把一壶壶热茶送到客人面前;几个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,手里举着糖葫芦,眼睛盯着戏台上还没有拉开的幕布。阿寻在最后面找了一个位置,靠着城墙根坐下来。青牙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的靴子上,金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但耳朵一直竖着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江面上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,茶馆和酒楼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戏台两侧的油灯也被点燃了,火光在红布幔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花姐从戏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台中央,穿着那件花花绿绿的褙子,头上戴着几朵绢花,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。她清了清嗓子,拍了拍手,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——”花姐的声音很大,大到不需要扩音的工具就能传到江对岸,“花姐戏班歇了半年,今天重新开锣!老戏老调,新戏新腔,唱得好,你们给个叫好声;唱得不好,你们给个倒好——但别扔鸡蛋,鸡蛋贵,留着吃。”
台下哄笑。花姐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幕布后面。锣鼓响了起来。急促的、喧嚣的、能把人的注意力从三条街外拽过来的锣鼓。幕布缓缓拉开,台上出现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武生,一个花旦。武生是铁头,穿着银色的铠甲,戴着长长的雉鸡翎,手里提着一杆亮银枪。花旦是阿桃,穿着粉色的戏服,头上戴着点翠的头面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。
戏开了。唱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。阿寻听不懂戏文里的每一句词,但他听得懂那种腔调——高亢的、明亮的、像一把剑刺穿夜空的腔调。铁头的武打很精彩,翻跟头、劈叉、耍枪花,每一招都干净利落,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阿桃的唱腔很亮,亮得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,能把人的心照得透亮。
阿寻靠着城墙,听着戏,看着江面。江面上有船,大大小小的,船头的灯笼在江风中摇晃,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般的光。远处的镇龙塔还是那个黑色的、沉默的影子,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空。
青牙从他靴子上抬起头,看着戏台,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台上的灯火和武将的银枪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青牙问。
“唱戏。”
“什么是唱戏?”
“就是……讲故事。用唱的,用打的,用演的。把一个故事讲给大家听。”
青牙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那为什么不用说的?为什么要唱?”
阿寻想了想,说:“因为有些话,说不出来,只能唱出来。”
青牙又想了想,然后“咕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我懂了”,又像是在说“我还是不太懂”。它把脑袋重新搁在阿寻的靴子上,继续看戏。它的尾巴在青石板上轻轻拍打着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打着节拍。
阿寻忽然想起了爷爷。爷爷也喜欢听戏。在老宅还没塌的时候,爷爷偶尔会清醒一小会儿,让阿寻给他唱一段。阿寻不会唱戏,就学鸟叫——用一片竹叶吹出鸟的声音,画眉、黄鹂、布谷鸟。爷爷听着那些鸟叫声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,像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。爷爷不在了。但戏还在唱,鸟还在叫,江还在流,龙还在飞。
花姐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,朝阿寻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他,停了一下,然后缩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小女孩从戏台后面跑出来,跑到阿寻面前。小铃铛。她比阿寻上次见她时长高了一些,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,下巴尖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阿寻哥哥,”她喘着气说,小脸跑得红扑扑的,“花姐让你去后台。”
阿寻站起来,青牙跟在他脚边。他绕过人群,走到戏台后面。后台的帐篷里挤满了人——穿好戏服等着上场的演员、正在化妆的龙套、调试乐器的琴师、搬道具的伙计。花姐站在最大的那个帐篷前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正在扇风。看到阿寻来了,她转身走进帐篷,丢下一句话:“进来。”
帐篷里面只有花姐一个人。她坐在一只木箱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让阿寻坐下。阿寻坐下来,青牙蹲在他脚边,看着花姐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“你明天要走。”花姐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
“去东川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霜丫头?”
“嗯。”
花姐沉默了一会儿,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阿寻。布包不大,但很沉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有棱有角。
“这是戏班子攒的盘缠,”花姐说,“不多,但够你们路上吃用。东川远,要走一个月。路上没有熟人,没有帮手,什么都得靠自己。”她把布包塞进阿寻手里,力气大得像是怕他不要,“拿着。别废话。”
阿寻握着布包,布包是温的,带着花姐手心残留的温度。他想说谢谢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花姐也不在意,又从木箱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件斗篷。青色的,棉布的,边角缝得很密实,领口有一圈毛领子,灰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。
“天冷了,”花姐说,“北边比南边冷。你穿得太单薄,会冻死。”她把斗篷抖开,披在阿寻肩上,系好带子,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,“还行。不像个要饭的了。”
阿寻低头看着身上的斗篷。青色的布,灰色的毛领子,针脚细密而整齐,像是缝了很久——也许是花姐自己一针一线缝的,也许是她托人做的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件斗篷穿在身上很暖和,暖和到他的鼻子有点酸。
“花姐,”他终于说出了口,“谢谢。”
花姐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: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里碍眼。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出发。你要是让霜丫头一个人在百里氏的废墟里等太久,她会杀了你。”
阿寻站起来,把布包挂在腰间,把斗篷裹紧,抱起青牙,走出了帐篷。
戏还在唱。台上的穆桂英已经挂帅出征了,铁头的武打越来越激烈,阿桃的唱腔越来越高亢。台下的叫好声一阵接一阵,瓜子壳花生壳落了一地,几个孩子在大人腿上睡着了,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糖葫芦。
阿寻站在戏台侧面,看着台上的灯火,听着台下的喧闹,感受着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凉飕飕的。他在这座城市里待的时间不长,加起来不到一个月,但这座城市给了他很多东西——一个藏身的地方,一个收留他的人,一个等他的人,一件暖和的斗篷,一包沉甸甸的盘缠。
他把青牙放在肩膀上,穿过人群,走回了戏班子的后院。
父亲还没有睡。他靠着枕头,坐在床上,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阿寻从怀里掏出来的共鸣之章。玉牌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,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。
“爹。”阿寻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父亲没有抬头,手指轻轻抚摸着玉牌上的纹路。他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母亲帮他剪的——三天前,阿寻从花姐那里借来一把剪刀,握着父亲的手,一颗一颗地剪那些在十年里疯长、弯曲、断裂的指甲。父亲的指甲很硬,像薄薄的贝壳,剪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,碎片蹦得到处都是。
“共鸣之章,”父亲说,“阿家守了三百年,你爷爷守了一辈子,你爹我拿命换的东西。在你手里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阿寻,月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,把皱纹和伤疤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爹,龙典的其他几块,你知道在哪里吗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江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,月光忽明忽暗。
“霜氏,残魂之章,在云渡城。你拿到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很慢,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,终于又有水在流了,“百里氏,雷音之章,在东川。赫连氏,沙暴之章,在西漠。公仪氏,星辰之章,在中州。龙氏,归墟之章,在海外。”
“百里氏的雷音之章,”阿寻说,“还在百里氏的废墟里吗?”
父亲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百里氏被灭门一百多年了,老宅被锁龙司翻过无数次。雷音之章如果还在,早就被找到了。但霜降去了,说明她有线索。霜家的人在寻龙这件事上,从来没有失过手。”他把共鸣之章递回给阿寻,“带着它。它会指引你。”
阿寻接过共鸣之章,放回怀里。玉牌贴着心脏的位置,和母亲的戒指、父亲的信号、霜降的信放在一起,发出一团混在一起的、暖暖的温度。
“爹,我会回来的。”
父亲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光,但很真。“我知道。”
阿寻站起来,走到床边,帮父亲把被子掖好,把窗户关上,把油灯吹灭。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在屋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、薄薄的光。父亲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了,像一条河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
阿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父亲花白的头发,手指在离头发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缩了回去。他怕把父亲弄醒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青牙已经在那里等他了。它蹲在门槛上,仰头看着月亮,金色的眼睛和天上的月亮、屋檐下的灯笼、江面上的渔火,形成了一条明亮的线。
“走吧,”青牙说,“去东川。”
阿寻蹲下来,把它抱进怀里。青牙的身体比以前沉多了,沉到他抱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。它已经不是那只可以揣在怀里的小东西了,它是一只真正的龙——虽然还在长大,虽然还没长成,但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龙了。
“青牙。”
“咕。”
“你说,龙域的门,真的能打开吗?”
青牙想了想,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,说:“能。我们一起打开。”
阿寻抱着青牙,走进了月光里。身后的木屋里,父亲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轻轻的、含混的梦呓。远处的江边,戏还在唱,锣鼓还在响,花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——大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她在骂铁头:“你的枪呢?枪又丢了?”
阿寻笑了。
他推开院门,走进了云渡城的夜色中。月光很亮,亮到能看清路面的每一块石板。他沿着巷子往北走,穿过一条条安静的街道,走过一座座紧闭的店铺门面。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凉飕飕的,把斗篷的边角吹得飘起来。
青牙蹲在他肩膀上,用尾巴缠着他的脖子。
他们走出了城门。
云渡城的城门在身后关上了,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响。阿寻没有回头。他看着前面的路——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东川在东北方向,要走一个月。路很长,但他在走。不是一个人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月光洒在官道上,洒在路两旁的田野上,洒在少年和龙的身上。远处的村庄传来狗叫声,近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,风吹过田野,稻浪沙沙作响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阿寻把青牙从肩膀上抱下来,放在地上。青牙走在他脚边,四条腿迈得很快,尾巴高高翘起。它在长大,每一天都在长大,但有些东西不会变——比如它走路时尾巴翘起的高度,比如它打喷嚏时喷出的那团水雾,比如它用头蹭阿寻小腿时的力道。
“阿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川很远吗?”
“很远。”
“比落星原还远?”
阿寻想了想。落星原在南方,东川在东北,距离差不多,但路更难走。要翻山,要渡河,要穿过一片很大的森林。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。他从来没有去过任何地方——除了北渊、云渡城和落星原,他的人生地图上只有这三个点。但他在一点一点地扩大这张地图。
“比落星原还远。”他说。
青牙“咕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那又怎样”。
阿寻笑了一下,加快了脚步。月光在身后拖着他的影子,影子很长很长,像一个古老的、关于少年和龙的故事,被月光投射在官道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,翻过一页,又一页。
———
(第二十二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