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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戏班子的后屋

寻龙歌 潘泽斌 15105 2026-08-21 22:34

  

阿寻没有走成。不是他不想走,是老天不让走。他刚出城门不到二里地,天就变了。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瞬间变的——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墨汁,黑色的云从北边涌过来,翻滚着,沸腾着,像一条愤怒的黑龙,张开巨口吞掉了月亮、吞掉了星星、吞掉了整片天空。风猛地刮起来,不是从江面上吹来的那种温柔的、带着水汽的晚风,而是从旷野深处扑来的、带着沙土和枯叶的、像刀子一样割脸的狂风。

  

阿寻把斗篷裹紧,把青牙抱进怀里,想找一个避风的地方。但风太大了,大到他的脚离了地——不是飞,是被风吹得站不稳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,在官道上踉跄着,撞上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。他抱着树干,指甲抠进树皮里,指节发白。青牙的爪子抓着他的衣服,尾巴卷着他的腰,整个身体贴在他胸口,像一块被风刮得快要脱落的补丁。

  
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阿寻听到了那声音。不是雨打树叶的声音,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闷的、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从闷鼓变成了万马奔腾,从天边滚到了头顶。雨来了,不是一滴滴下的,是一片片砸下来的——像有人在天上凿开了一个口子,把整条江的水都倒了下来。雨点砸在阿寻的斗篷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用竹棍抽打一件旧衣服。

  

  

阿寻抱着青牙,蹲在老槐树下,被雨浇得睁不开眼。他的斗篷是棉布的,不是油布的,挡不住这么大的雨。雨水从领口灌进去,从袖口灌进去,从下摆灌进去,从每一个缝隙灌进去。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在水里的海绵,从里到外湿得透透的。青牙也好不到哪里去——它的鳞片能挡住刀剑,但挡不住雨。雨水顺着鳞片的缝隙渗进去,流到皮肤上,凉得它直发抖。

  

他们在老槐树下躲了半个时辰。雨没有小,反而更大了。风没有弱,反而更猛了。雷声一道接一道,闪电把天地照得惨白。阿寻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他和青牙会被冻死在这棵树下。他抱着青牙,从树后冲出来,沿着官道往回跑——不是去东川的方向,是回云渡城的方向。

  

他跑回城门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。守城的士兵躲在城门洞里避雨,看到有人从雨里冲过来,以为是什么野兽,举起了枪。阿寻从斗篷下抬起脸,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淌,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面具。士兵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识他这个人,是认识他肩膀上那只龙。青牙在雨夜中太显眼了,鳞片上的青光像一盏灯笼,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

  

“开门!”阿寻喊。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,但士兵听到了,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边门。

  

阿寻冲进城门,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。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,在路面上砸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。他跑过主街,跑过菜市场,跑过那些在雨中沉默的店铺和民居,跑进了花姐戏班的巷子。

  

戏班子的后院里亮着灯。不是一盏,是很多盏——堂屋的、灶房的、厢房的,所有的灯都亮着,像一座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。阿寻推开院门,冲进堂屋,浑身上下湿得像个水鬼。水从他身上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映着头顶的灯光,亮汪汪的。

  

花姐从灶房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到阿寻这副模样,锅铲差点掉地上。

  

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花姐的声音在暴风雨的轰鸣中显得很尖,像一根针穿过厚布。

  

“走到半路,下雨了。”阿寻喘着气说。

  

花姐看着他,看着从他身上流下来的水,看着他怀里那只被雨浇得无精打采的、鳞片暗淡的龙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一把握住阿寻的手腕,把他拽进了灶房。灶房里很暖和,灶膛里的火正旺,火上坐着一口大锅,锅里煮着什么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花姐把阿寻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,把青牙从他怀里接过来,放在灶台旁边的草垫上。草垫是铁头的铺位,但铁头今晚在前台的帐篷里守夜,不会回来。

  

  

“把湿衣服脱了!”花姐的语气不容置疑,像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
  

阿寻脱了斗篷,脱了外衣,脱了靴子,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拧干,搭在灶台边的架子上。他身上只剩一条中衣,中衣也湿透了,贴着皮肤,把他的瘦削和伤痕勾勒得一清二楚。花姐看到那些伤——后背上的箭伤、手臂上的划伤、肩膀上的淤青、腰侧那道从镇龙塔带出来的、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——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线,眼角跳了几下。

  

“坐好,别动。”她转过身,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,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汤,放在阿寻面前,“喝。”

  

阿寻端起碗,碗很烫,烫得他手指发红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——是姜汤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,但辣完之后,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,顺着食道、喉咙、口腔,一直到头顶,再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冻僵的铁,在火里慢慢变红、变软。

  

花姐又舀了一碗姜汤,放在青牙面前。青牙把嘴伸进碗里,喝了一口,然后猛地抬起头,打了个喷嚏,喷出一团水雾——它被辣到了。它的舌头伸出来,耷拉在嘴角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“这是什么鬼东西”的惊骇。

  

花姐看着青牙的样子,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,青牙被她摸得眯起了眼睛,但舌头还是没缩回去。

  

“龙也怕辣?”花姐问阿寻。

  

“第一次喝,”阿寻说,“它不知道辣是什么。”

  

花姐从灶台上拿了一小块红糖,放在手心里,送到青牙嘴边。青牙闻了闻,用舌头舔了一下,甜味盖过了辣味,它的舌头缩回去了,眼睛亮了。它三口就把那块红糖舔完了,然后抬起头,看着花姐,金色的眼睛里写着“还有吗”。

  

“跟你一个德性,”花姐对阿寻说,“吃甜的就停不下来。”她又拿了一块红糖,喂给青牙,然后转过身,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馒头,放在灶膛边烤着。馒头的表面在火温下慢慢变黄、变脆,发出一股焦香。花姐不时翻动一下,让馒头的每一面都烤得均匀。

  

  

阿寻喝着姜汤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烧得很旺,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火星从灶膛里蹦出来,落在青石地面上,闪一下就灭了。灶膛里的光映在花姐的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——不是老,是累。她五十多岁了,在戏班子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,嗓子喊哑了,腿走瘸了,手上全是冻疮和烫伤的疤。她本可以在家里养老,但她没有家。戏班子就是她的家,铁头、阿桃、小铃铛、老刘头——这些人是她的家人。

  

阿寻喝完了一碗姜汤,花姐又给他盛了一碗。他喝第二碗的时候,不觉得辣了。舌尖被第一碗麻掉了,第二碗喝下去只有热,没有辣。花姐把烤好的馒头递给他,馒头很烫,他在两手之间颠了好几下才拿稳。咬了一口,馒头的表皮是脆的,里面是软的,咬开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麦子的甜香。

  

青牙看着他吃馒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阿寻掰了一半给它,它用两只前爪捧着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,啃得很认真。它的吃相一直很斯文,不像一只龙,像一只吃饭前要先把爪子擦干净的猫。

  

雨还在下,比之前更大了。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,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色的水雾。雷声一道接一道,闪电把窗户照得惨白。风在巷子里呼啸,像无数人在哭泣。

  

花姐在灶台边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烟斗,点上火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灶火的光中缓缓升起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
  

“你爹睡了。”花姐说。

  

阿寻点了点头。他进屋的时候看了一眼,父亲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没有被雷声惊醒。花姐给他喝了一碗安神的药,那药里有酸枣仁、茯苓、远志、合欢皮,都是安神的。十年的囚禁让父亲的神经变得极其脆弱,一点响动就能把他惊醒,惊醒之后很难再入睡。花姐从镇上药铺抓了这些药,每天晚上煎一碗,给父亲喝。

  

“花姐,”阿寻放下馒头,看着她,“你认识我爹多久了?”

  

花姐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灶火中慢慢散开。“比你年纪大。你爹十七岁的时候,带着青鳞来云渡城找我,说想借戏班子的地方藏几天,锁龙司在追他。我问他要藏多久,他说不知道。我说,那就藏到你找到要去的地方为止。”

  

“他找到要去的地方了吗?”

  

  

“找到了。落星原。”花姐把烟斗在灶台边上磕了磕,烟灰掉进火里,闪了一下就灭了,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我送你娘出城。你娘抱着你,你那时候还不到一岁,裹在襁褓里,睡得很香。你娘问我:‘花姐,他会回来吗?’我说:‘会的。他答应过你。’你娘笑了,说:‘那就好。’”

  

阿寻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馒头。馒头已经凉了,表皮不脆了,变得软塌塌的。他把馒头放在灶台边上,看着灶膛里的火,看了很久。

  

“她到死都相信他会回来。”阿寻说。

  

花姐没有说话。她把烟斗放在灶台上,伸手摸了摸阿寻的头。她的手掌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但她的手很暖,暖得像灶膛里的火。阿寻没有躲。他在那只手下低下了头,像一个孩子。

  

青牙从草垫上爬起来,走到阿寻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。阿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青牙的鳞片干了,恢复了光泽,青色的底,金色的纹,在灶火的光中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
  

“花姐,霜降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
  

花姐把手从他头上收回来,重新拿起烟斗,点上。烟雾在她花白的头发间缭绕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  

“她说:‘花姐,如果我回不来,告诉阿寻,不要来找我。去找龙典。龙典比他和我都重要。’”花姐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“我问她为什么要去。她说:‘因为百里氏的雷音之章,是解开龙典秘密的关键。没有它,共鸣之章只是一块玉。’”

  

阿寻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共鸣之章。玉牌在灶火的光中发着温润的青光,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。他把玉牌举到眼前,透过玉牌看着灶火。火在玉牌的另一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、橙红色的光晕,像落日沉入海面之前的最后一瞥。

  

“她一个人去东川,太危险了。”阿寻把共鸣之章放回怀里。

  

  

“她一个人去什么地方都危险,”花姐说,“但她不会因为你不在就不去。她是霜家的人。霜家的人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  

阿寻沉默了很久。雨声在屋顶上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。雷声远了,风也小了,但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
  

“明天雨停了,我就走。”

  

花姐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一些,把锅盖盖好,把碗筷收了。她走到灶房门口,回过头,看了看阿寻,看了看青牙,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寻意外的话:“你今晚别睡灶房了。去后屋睡。后屋有床,有被子。”

  

后屋。花姐戏班子的后屋,是给客人住的。阿寻上次来的时候,花姐把他安排在后屋,他住了三天。那三天是他离开北渊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三天。没有猎犬的吠声,没有锁龙司的哨声,没有青牙半夜被噩梦惊醒时的呜咽。只有床板硬邦邦的触感、被褥潮湿的气息、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
  

阿寻抱着青牙,走进后屋。屋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样——一张木床,一张木桌,一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上画着一条龙,不是青龙,是金龙。金龙的鳞片是金色的,在画中闪着光——不是颜料的光,是画本身在发光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画的背面。

  

青牙从阿寻怀里跳下来,走到那幅画前,仰头看着。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惊讶的“咕”。

  

“怎么了?”阿寻问。

  

“这画里有龙的气味,”青牙说,“不是画的,是真的。有人把龙血掺进了颜料里。”

  

阿寻走到画前,伸手摸了摸。画纸很旧了,边角发黄,纸质脆得像一碰就碎。但画上的龙是活的——不是真的活,是那种“被时间封存了”的活。金色的鳞片,琥珀色的眼睛,展开的翅膀,翘起的尾巴。它和落星原上的老金龙很像,但不是同一只。这只更小,体型只有老金龙的三分之一,翅膀的翼膜上没有老金龙那种岁月的纹路。

  

  

阿寻把画从墙上取下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,像是女子的手笔:“霜氏旁支,霜月白,携金龙‘金角’避祸云渡城,以此画为记,传于后人。龙在画中,魂在龙中。勿拆,勿毁,勿忘。”

  

霜月白。霜家的人。霜家除了霜降这一支,还有旁支。旁支的人带着金龙“金角”来到云渡城避祸,把龙的龙魂封在了这幅画里。龙不在画中,魂在龙中——龙的身体已经不在了,但龙魂还在这幅画里,沉睡了一百年,等着被唤醒。

  

阿寻把画重新挂回墙上,退后一步,看着画中的金龙。金角的琥珀色眼睛在烛光中闪了一下,像一只活的眼睛在看他。

  

“它在看你。”青牙说。

  

阿寻点了点头。他在床边坐下来,把青牙放在膝盖上。青牙的身体比昨天又重了一些,它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阿寻每天抱它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重量的变化。他想起老金龙说过的话——青龙是龙中的王族,它们的成长不需要时间,需要的是契机。每一个契机都会让它们长大一截。落星原的战斗是一个契机,带父亲飞过苍梧山是一个契机。下一次契机来的时候,青牙会变成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

  

他躺在床上,青牙趴在他胸口。烛火在桌上跳动着,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晃来晃去,像一个在跳舞的人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“你说,龙魂是什么样的?”

  

青牙想了想,说:“是回忆。妈妈说过,龙魂不是力量,是回忆。龙活了多久,就有多少回忆。回忆越多,龙魂越强。老金龙的龙魂很强,因为它活了一千多年,有一千多年的回忆。我的龙魂很弱,因为我才活了不到一个月。”

  

  

“但你会长大的。”

  

“嗯。我会活很久。很久很久。比你还久。”

  

阿寻沉默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龙能活多久?老金龙活了一千多年,青鳞活了至少几百年,墨渊活了三千岁。青牙也会活那么久吗?几百年,几千年——等到他死了,青牙还活着。等到他的儿子死了,青牙还活着。等到他的孙子死了,青牙还活着。

  

“你不高兴了。”青牙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

“没有。”

  

“你心跳慢了。”

  

阿寻把青牙抱紧了一些。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,心跳是快的,呼吸是平稳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小了一些,从哗哗的倾盆变成了沙沙的细雨,像有人在远处摇一把很大很大的沙锤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“如果我死了,你会去哪里?”

  

  

青牙从他胸口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坚定的、很平静的、像山石一样的东西。

  

“我不让你死。”青牙说。

  

“但人都会死。”

  

“我不让。”

  

阿寻看着青牙认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温暖,有一种“你这只傻龙”的无奈和感动。他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,青牙被他摸得眯起了眼睛,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。

  

“好,你不让。那我就不死。”

  

青牙的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,卷得很紧,像怕他跑掉。

  

阿寻吹灭了蜡烛。

  

屋里暗了下来。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了,只有雨水反射的微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在屋里铺了一层淡淡的、灰白色的光。雨声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着什么,听不清内容,但听得到声音。

  

阿寻闭上眼睛。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悬浮了很久,像一片被风吹在空中的叶子,上不去,下不来。他想到父亲,想到霜降,想到花姐,想到铁头、阿桃、小铃铛、老刘头,想到老金龙,想到墨渊,想到爷爷,想到母亲。所有的人,所有的龙,都在他的脑海里转着,像一场走马灯。

  

  

然后他沉了下去。

  

梦来了。

  

不是那种清晰的、像电影一样的梦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碎片化的、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梦。他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,路的两边是金色的麦田,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海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麦田的尽头,那里有一棵树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青色的龙纹战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手里拿着一枚玉牌。共鸣之章。

  
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阿寻。他的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阿寻知道他是谁。

  

“爹?”阿寻在梦里喊了一声。

  
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把共鸣之章举起来,对着天空。天空中有一扇门,门是关着的,门上刻着龙文。共鸣之章的光照在门上,门上的龙文亮了起来,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
  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  

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金色的、刺目的、温暖的、像太阳一样的光。光涌到阿寻身上,涌到那个人身上,涌到麦田上,涌到整条路上。阿寻在光中闭上了眼睛。

  

他醒了。

  

窗外的雨停了。乌云散了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银白色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。青牙还趴在他胸口,呼吸平稳,心跳有力。它的鳞片在月光中泛着青色的光,像一块会发光的石头。

  

  

阿寻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一条龙——不是画的,是雨水渗漏形成的自然图案。龙头朝东,龙尾朝西,翅膀展开,像在飞。

  

他转过头,看着墙上的那幅画。画中的金龙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光,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它在看他,也许是在等他——等一个能把它从画里唤醒的人。

  

阿寻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画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画中金龙的额头。画纸是凉的,粗糙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但他的手指触到画中金龙额头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丝温度——很微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的余热。

  

“我会回来的,”阿寻对画说,“等我找到龙典,我来接你。”

  

画中的金龙眨了一下眼睛。不是错觉,是真真切切的、像活物一样的眨眼。琥珀色的眼睑垂下,又抬起,速度很慢,像一只在冬眠中被惊醒的动物。

  

青牙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阿寻脚边,仰头看着那幅画,也发出了一声轻轻的、像打招呼一样的“咕”。

  

画中的金龙也看了它一眼。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,光灭了,画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

阿寻在床边坐下来,把青牙抱回怀里。青牙的身体还是温热的,心跳还是快的,尾巴还是卷着他的手腕。他靠着床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空中。乌云散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像碎钻石撒在天幕上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  

“你知道东川怎么走吗?”

  
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问路。”

  

“问谁?”

  

“问老刘头。他拉了一辈子琴,走了一辈子江湖,哪里都去过。”

  

阿寻想起老刘头。那个耳朵聋了、但琴拉得比谁都准的老人。他住在戏班子后院的角落里,一间比灶房还小的屋子。屋子很暗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。但老刘头不需要光——他拉琴的时候闭着眼睛,手指在琴弦上自动找到位置,像长了眼睛。

  

阿寻决定明天去问老刘头。

  

他躺下来,把青牙放在胸口。青牙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变得很轻很轻,每一次呼吸,鳞片下面的金色纹路就会亮一下,像一盏小夜灯。阿寻把手放在青牙的背上,感受着它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。

  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  
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
  

天亮了。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,蓝得透亮,蓝得让人想哭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,照在院里的水洼上,照在青牙湿漉漉的鳞片上。青牙在阳光中打了个哈欠,露出两排雪白的、尖尖的牙齿。它的牙齿比以前多了,也大了,再也不是当初那两排米粒大小的小乳牙了。

  

  

阿寻穿好衣服,把斗篷系好,把弓箭背在肩上,把短刀插在腰间,把两枚龙铃挂在腰带上。共鸣之章、母亲的戒指、父亲的信、霜降的信、花姐给的盘缠——全部贴身放着。他走到床边,看了看墙上的那幅画。画中的金龙在晨光中没有发光,只是安静地挂在墙上,像一幅普通的、不起眼的旧画。

  

他走出后屋,走进院子。花姐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晨风中飘散。铁头在院子里练武,亮银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阿桃在井边打水,小铃铛蹲在井沿上看她打水。

  

阿寻走到老刘头的屋前,敲了敲门。

  

没有回应。

  

他又敲了三下。

  

门开了一条缝,老刘头花白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。他的眼睛浑浊,视力已经很差了,但嗅觉和听觉——好吧,听觉也不行,他的耳朵是聋的。但他在看到阿寻的那一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

“东川?”老刘头的声音很哑,像一口生了锈的钟,“你要去东川?”

  

阿寻点了点头。

  

老刘头把门开大了一些,示意阿寻进来。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墙上挂着一把胡琴。胡琴的琴筒是竹子的,琴杆是木头的,弓子是马尾的。很旧了,但擦得很干净,每一寸都泛着光。

  

老刘头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很旧,纸都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,有些地方还破了洞。但地图上的线条还很清楚——山脉、河流、城池、官道、小路,一一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
  

  

“东川,在这。”老刘头的手指指着地图的东北角,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地方,“从云渡城出发,往东北方向,走官道,过苍梧山——不是你去过的那段,是东段,苍梧山的东段——翻过山,有一条大河,叫落星江。你过落星江的时候小心,那一段江面窄,水流急,有很多暗礁。过了江,就是东川的地界。”

  

阿寻看着地图,把老刘头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。他的手在地图上比划着,从云渡城到苍梧山,从苍梧山到落星江,从落星江到东川。这条路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长,都难。

  

“到了东川,怎么找落霞谷?”阿寻问。

  

老刘头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停在了东川地界的一个小点。那个点没有标注名字,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、很小的字:霞。

  

“落霞谷在东川的最深处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能进去。这条路藏在竹林里,不是本地人,找不到。”老刘头抬起头,看着阿寻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“你到了东川,找一个叫‘竹翁’的人。他在落霞谷口住了几十年,以编竹为生。你告诉他,是云渡城老刘头介绍来的,他会带你进去。”

  

阿寻把地图上的路线牢牢记在心里,然后向老刘头道了谢。他走出小屋,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带着花姐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,带着铁头练武时汗水的咸味。青牙从灶房里跑出来,嘴里叼着一块馒头——花姐喂的,它已经吃过了,但看到阿寻出来,又叼了一块给他。

  

阿寻接过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递给青牙。青牙摇了摇头,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,像是在说“你吃吧,我吃过了”。

  

他蹲下来,把青牙抱进怀里。青牙比以前沉了很多,他抱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脸埋在青牙的鳞片里,青牙的鳞片是温热的,带着那种淡淡的、像雨后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  

“去东川。”

  

青牙的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

阿寻站起来,走进堂屋,去看父亲。父亲已经醒了,靠着枕头坐在床上,窗户开着,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正在喝花姐煎的药,一碗黑褐色的、苦得让人皱眉的汤汁,他一口气喝完了,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。

  

“爹,我去东川了。”

  
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,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深水一样的光。

  

“去吧,”父亲说,“把龙典带回来。”

  

阿寻走到床边,伸出手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是凉的,骨节突出,皮肤上全是老人斑和皱纹。他用力握了握,父亲也用力回握了一下。那一下的力气不大,但阿寻感觉到了——那是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、最后的、全部的力气。

  

“我走了。”阿寻松开手。

  

“嗯。”父亲点了点头。

  

阿寻转身走出堂屋,走进院子。花姐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眼眶红红的。铁头站在她身后,挠着后脑勺,憨憨地笑着。阿桃站在井边,手里提着水桶,呆呆地看着阿寻。小铃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阿寻哥哥,你要早点回来。”

  

  

阿寻朝他们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。青牙跟在他脚边,四条短腿迈得飞快,尾巴高高翘起。

  

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雨后的云渡城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,每一笔都清晰而湿润。阿寻走在巷子里,青牙走在他脚边。巷子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,水珠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。

  

他走到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

云渡城的城墙上,那面红色的、写着“花姐戏班”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。旗子很旧了,边角磨损了,颜色褪了不少,但它还在飘。

  

阿寻转过身,走进了晨光里。

  

———

  

(第二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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