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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第一次飞行

寻龙歌 潘泽斌 12535 2026-08-21 22:34

  

  

父亲走不动。他的腿在十年的盘坐中已经萎缩了,肌肉像被抽空了一样,两条腿细得像麻杆,踩在地上软绵绵的,撑不起身体的重量。阿寻试过扶着他走,父亲的手臂搭在他肩上,两个人像三条腿的凳子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,父亲就喘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发白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
  

“背我吧。”父亲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  

阿寻蹲下来,把父亲背在背上。父亲比他高半个头,但比他轻得多,轻得像一袋不太满的面粉。阿寻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没有打弯,腰没有闪,他甚至觉得背上的重量还不如他背着的那袋干粮重。这个发现让他鼻子一酸,但他忍住了。他不能哭。他还要走出这个山洞,还要翻过山,还要渡过江,还要回到落星原,还要去找龙典的其他几块,还要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。他没有时间哭。

  

青牙走在前面,它的鳞片在洞里苔藓的光中闪着青色的光。老金龙走在最后面,巨大的身体堵住了整个洞穴的宽度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他们走到瀑布前。水幕像一面白色的墙,从洞口的上方倾泻而下,砸在下面的水潭里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水雾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种湿润的、清新的、像雨后森林一样的气味。

  

阿寻站在水幕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把背上的父亲往上颠了颠,让他抱得更紧一些,然后对青牙说:“你在前面飞,我跟着你。”

  

青牙点了点头,张开翅膀。它的翅膀在瀑布的水雾中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翼膜上的金色纹路在水珠的折射下闪着碎金般的光。它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一振翅膀,穿过了水幕。水花四溅,青色的身影在白色的水墙中一闪而过,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劈开了白色的云层。

  

阿寻闭着眼睛,弯着腰,背着父亲,冲进了水幕。

  

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比来的时候更冷,更急,更猛。瀑布的水不是雨水,是山顶融化的雪水,冰冷刺骨,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阿寻屏住呼吸,感觉自己的耳朵被水灌满了,鼻子被水堵住了,眼睛被水糊住了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只能感觉到背上的父亲在发抖,和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。他迈出一步,脚踩在了外面的岩石上。又一步,踩在了水潭边的碎石上。再一步,踩在了湿滑的泥土上。

  

他出来了。

  
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湿透的脸。他睁开眼,看到青牙蹲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,正在抖身上的水。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耀眼,每一片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反射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。

  

  

阿寻把父亲从背上放下来,让他靠着水潭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。父亲闭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瀑布的水还是他的汗。他的嘴唇还是白的,但比在山洞里的时候多了一丝血色,像冬天的天空里透出的一线淡淡的霞光。

  

“爹,你还好吗?”阿寻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

  

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阿寻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山洞里那种微弱的、像将熄未熄的烛火一样的光,而是一种更亮的、更暖的、像春天午后阳光照在麦田上的光。他用力握了握阿寻的手,说:“好。很好。”

  

老金龙从瀑布后面走了出来。它没有穿水幕,水幕自动分开了——不是分开,是在它面前蒸发了一瞬,巨大的龙躯散发出的热量把瀑布的水变成了蒸汽,白色的水墙中出现了一个人形的、不,龙形的缺口。老金龙从缺口中走出来,身后的水幕重新合拢,发出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

它站在水潭边,低头看着阿寻和父亲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、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的光。

  

“锁龙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,”老金龙说,“独眼校尉走了,还会有别人来。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落星原。”

  

阿寻站起来,看着老金龙。老金龙的身体在阳光下像一座金色的山,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,像大树的年轮,记录着上千年的风雨和岁月。

  

“你能带我们飞吗?”阿寻问。

  

老金龙摇了摇头。它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一阵风在摇头。

  

“我的翅膀受伤了,”老金龙说,“刚才为了躲那些弩箭,我强行做了一个侧翻,翼膜撕裂了。”它展开右翼,阿寻看到了那道裂口——从翼根到翼尖,一道长长的、像刀割一样的裂缝,翼膜的两边卷曲着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、湿漉漉的新肉。没有血,血已经流干了,只有一些金色的、像蜂蜜一样的液体从伤口边缘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。

  

  

阿寻看着那道伤口,心往下沉了沉。没有老金龙,他们怎么离开落星原?父亲走不了路,青牙还小,他自己连一只猎龙鹰都打不过。他们三个人被困在这座山谷里,前面是瀑布,后面是山,左边是悬崖,右边是密林。锁龙司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。

  

青牙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老金龙面前,仰头看着它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发出了一声龙吟,很轻,很短,像一个人在问一个问题。

  

老金龙低下头,看着青牙。它也发出了一声龙吟,比青牙的长一些,低沉一些,像一个人在回答。

  

青牙转过身,走回阿寻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。

  

“我带你飞。”青牙说。

  

阿寻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

“我带你飞。我带你和你爹一起飞。”

  

阿寻看着青牙。青牙的翅膀展开,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。翼膜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像两条发光的河流,从肩胛一直延伸到翼尖。它的身体也比昨天大了很多——从一只小型犬变成了一只中型犬,再从一只中型犬变成了一只小马驹。它在长大,每一天都在长大,每一刻都在长大。但即使如此,它的体长还不到老金龙的三分之一,翅膀的翼展还不到老金龙的五分之一。它能撑得住两个人的重量吗?

  

青牙看到了阿寻眼睛里的犹豫。它没有解释,没有争辩,只是蹲下来,把身体放低,像老金龙在山顶做的那样,让阿寻能爬上它的背。

  

“上来,”青牙说,“你相信我。”

  

  

阿寻看着青牙金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没有“试试看”的侥幸,只有一种很坚定的、很平静的、像山石一样的东西。

  

他深吸一口气,把父亲扶起来,让他坐在青牙的背上。父亲的腿从青牙身体的两侧垂下来,几乎拖到了地上——青牙还太小,背还不够宽,坐一个人已经很勉强了。阿寻把父亲的身体往前挪了挪,让他趴着,双手搂着青牙的脖子。

  

青牙被压得身体一沉,四条腿微微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绷直了。它站得很稳,翅膀微微张开,保持平衡。它的呼吸加快了一些,但没有发抖。

  

“该你了。”青牙对阿寻说。

  

阿寻走到青牙侧面,一只手抓着它背上的鬃毛——不,青牙还没有鬃毛,它的脖颈上只有细密的鳞片,光滑得抓不住。阿寻的手指在鳞片上滑了几次,最后还是青牙用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,把他拉了上来。阿寻坐在父亲身后,右手搂着父亲的腰,左手抓着青牙背上的鳞片。鳞片很滑,他抓不紧,身体不停地往后滑。

  

“抓我的鬃毛。”老金龙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。

  

阿寻伸手去抓老金龙垂下来的金色鬃毛,但够不着。老金龙低下头,把鬃毛垂得更低了一些,像一根金色的绳子从天上垂下来。阿寻抓住了那缕鬃毛,在青牙的背上绕了两圈,又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,绑紧了。

  

“准备好了吗?”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带着一种少见的、沉稳的、不像一只幼龙的声音。

  

“准备好了。”阿寻说。

  

青牙站起来。

  

  

它站得很慢,四条腿像四根被慢慢拉直的弹簧,一寸一寸地撑起身体。父亲的重量压在它的背上,阿寻的重量也压在它的背上,两个人和一副弓箭、一把短刀、两枚龙铃、一袋干粮、一壶水、一块共鸣之章、几片碎龙鳞、一枚戒指、两封信。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青牙的身上。它的腿在发抖,但不是那种快要断掉的抖,而是那种用力过度的、肌肉在燃烧的抖。

  

它张开了翅膀。翅膀的翼膜在阳光下绷得紧紧的,像两面被拉满的弓。金色纹路在翼膜上流动,从肩胛流到翼尖,再从翼尖流回肩胛,像两条循环的河流。纹路流动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,亮得阿寻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

青牙迈出了第一步。

  

不是跑,是走。它走得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它从水潭边走向山谷的开阔地,四条腿在碎石和泥土上交替移动,速度越来越快,从走变成了小跑,从小跑变成了奔跑。

  

然后,它起飞了。

  

没有助跑,没有滑翔,没有从高处往下跳的借力。它就是奔跑着,然后翅膀一振,从地面上升了起来。阿寻感觉自己的屁股离开了青牙的背——不是因为他松手了,而是因为青牙真的飞起来了。地面在他脚下越来越远,水潭变成了一个小水洼,老金龙变成了一尊金色的雕塑,瀑布变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。

  
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比坐在老金龙背上时更烈,更急,更冷。阿寻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,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背上,感觉着父亲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,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。

  

青牙飞得不高。离地面只有几丈,贴着树梢飞。它的翅膀扇动得很快,比老金龙快得多,像一只蜂鸟在扇动翅膀。每一次扇动都要用尽全力,翼膜的边缘在风中发出细碎的、像纸张被撕裂一样的声音。

  

“青牙!”阿寻喊了一声,“你能行吗?”

  

“能行!”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倔强的、不肯服输的力量。

  

  

它又飞高了一些。从几丈到十几丈,从十几丈到二十几丈。落星原在他们脚下展开,金色的草原,银色的河流,灰蓝色的山脊。风从平原上吹来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,带着龙的气息,带着一种阿寻从未体验过的、自由的、像天空一样没有边际的感觉。

  

阿寻睁开了眼睛。风把他眼眶里的泪水吹了出来,泪水在空中飞散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

“爹!”他喊了一声。

  

父亲没有回答。但阿寻感觉到父亲的头动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
  

青牙飞过了第一道山脊。山脊上的风很大,气流很乱,青牙的身体被风吹得左右摇晃。它的翅膀在乱流中拼命保持着平衡,翼膜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口——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么长,但血从裂口渗出来,金色的,在阳光下像一滴融化的金子。

  

阿寻看到了那滴血。他想说“降下来”,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下面不是平原,是连绵的群山,没有可以降落的地方。降下去,他们会被困在山上,会被锁龙司的人追上。

  

青牙继续飞。它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、像风箱拉动一样的声音。它的心跳透过背脊传到阿寻的身体里,很快,快得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。

  

阿寻把左手按在青牙的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想:青牙,你行的。你是一只龙。你是青龙。你是王族。你行的。他不知道青牙能不能听到他在心里想的话,但他感觉到青牙的心跳慢了一点点——不是慢了很多,只是一点点,像一面鼓的鼓槌被换成了更轻的。

  

青牙飞过了第二道山脊。这道山脊比第一道更高,风更大,气流更乱。青牙的翅膀被一股上升气流猛地托了起来,身体往上蹿了一截。阿寻差点从它背上滑下去,他用左手死死抓住老金龙的鬃毛,右手搂紧了父亲的腰。父亲的头发在他脸上扫来扫去,花白的、干枯的、带着十年不曾清洗的酸涩气味。

  

青牙的右翼又裂了一道口子。这一次比上一道长,有三指那么长,血从裂口涌出来,顺着翼膜的纹路往下流,在翼尖汇成一滴,滴落在下面的山坡上。阿寻看不到那滴血落地的样子,但他听到了——不是声音,是某种感觉,像一颗滚烫的水滴落在他心上。

  

  

“青牙,降下去!”阿寻喊。

  

青牙没有回答。它的翅膀还在扇动,还在飞,还在往前。它的眼睛盯着前方——前方是第三道山脊,过了第三道山脊,就是落星原的北边,就是霜降的木屋,就是安全的、可以降落的地方。

  

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。瞳孔里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,倒映着群山的青和草原的黄,倒映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、瘦削的、疲惫的人影。

  

它飞过了第三道山脊。

  

阿寻看到了木屋。那间小小的、旧的、屋顶长着草的、院子里有井和石桌的木屋。木屋的门还开着,灶台里的火还在烧,烟囱里的烟还在冒。霜降不在,阿寻知道霜降不在,但木屋在。木屋在,他们就有地方歇脚,就有干粮吃,就有水喝,就有床睡。

  

青牙开始下降了。它收拢了一些翅膀,身体微微前倾,从平飞变成了滑翔。风在耳边变成了呜咽,像一个人在哭泣,又像一个人在唱歌。木屋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了,大到阿寻能看清门框上那道裂缝,能看清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窗纸,能看清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长着的青苔。

  

青牙的爪子碰到了地面。不是降落,是落地——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鸟,从空中跌落下来,硬邦邦地砸在地上。它的腿弯了,身体往前栽,阿寻和父亲从它背上滚了下来,三个人——不,两个人加一条龙——滚在木屋前的草地上,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

  

阿寻仰面躺在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很亮。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流出了泪,但他没有闭眼。他看着天空,看着青牙落下来的方向,看着天空中那道被它划出的、看不见的线。

  

青牙趴在他身边,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它的翅膀耷拉在身体两侧,翼膜上有三道裂口,金色的血从裂口渗出来,滴在草地上,把绿色的草叶染成了黄绿色。它的鳞片暗淡了很多,金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。

  

但它活着。

  

  

它的眼睛还睁着,金色的、亮亮的、像两颗星星的眼睛。它看着阿寻,阿寻看着它。一人一龙在草地上对视,隔着一尺的距离,隔着一场生死之间的飞行。

  

“你做到了。”阿寻说。

  

“我做到了。”青牙说。

  

它的声音很轻,很弱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阿寻的心里,钉在那个叫做“骄傲”的地方。

  

父亲躺在阿寻身边,闭着眼睛,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脸上全是汗水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,但他的嘴角是弯的——他在笑。他笑了,像十年前那样,嘴角先弯,然后眼角跟着弯,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
  

“像你娘,”他说,“你飞起来的样子,像你娘。”

  

阿寻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空,很安静。一朵云从东边飘过来,慢慢地,慢慢地,遮住了太阳。云的边缘是金色的,像青牙翼膜上的金色纹路。

  

“娘也会飞?”阿寻问。

  

“你娘不会飞,”父亲说,“但她会骑马。骑马的样子,和你骑龙的样子一样。腰挺得很直,头昂得很高,不怕。”

  

阿寻想起了母亲。那枚海棠花戒指,那块刻着霜花的龙铃,那些老赵和霜降和花姐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母亲是个好人,很好很好的人。”他不知道母亲骑马的姿势是什么样子的,但他知道,如果她看到他骑在青牙背上、从天空中飞过的样子,她一定会说:我的儿子,真好看。

  

  

青牙从地上爬起来,拖着受伤的翅膀,一步一步地走向木屋。它的爪子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、金色的爪印。阿寻跟在它后面,父亲趴在阿寻的背上。他们走进了木屋。阿寻把父亲放在床上,给青牙铺了干草,让它在灶台边趴着。然后他生火,烧水,从地窖里拿出米和腊肉,煮了一大锅粥。

  

粥煮好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木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灶台里的火光照亮了一切。阿寻盛了一碗粥,端到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给父亲。父亲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他的胃十年没有进过正经食物了,吃快了会吐。

  

阿寻喂完父亲,又盛了一碗,端到灶台边,一勺一勺地喂给青牙。青牙喝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——把嘴伸进碗里,咕嘟咕嘟地喝,喝完之后嘴边上糊了一圈粥糊。阿寻用袖子给它擦了擦嘴,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。

  

阿寻自己端起碗,蹲在灶台边,大口大口地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他嘴唇发红,舌头发麻,但他不在乎。他需要热量,需要体力,需要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。

  

喝完粥,他把碗洗了,把灶台收拾干净,然后躺在父亲旁边的床上。床板很硬,被褥很潮,但比山洞里的石头舒服太多了。青牙从灶台边爬起来,跳上床,趴在阿寻的胸口上,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,然后把自己蜷成一个球。

  

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,银色的光洒在木屋的地板上,洒在灶台上,洒在父亲的脸上。父亲睡着了,呼吸平稳而深沉,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。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即使在梦里,他也皱着眉头。

  

阿寻伸出手,轻轻抚平了父亲眉心的皱纹。父亲在睡梦中动了动,眉头又皱了起来,阿寻又抚平,父亲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反复了三次,父亲的眉头终于松开了,呼吸更深了,像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、安宁的、十年不曾有过的睡眠。

  

“阿寻。”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。

  

“嗯。”

  

“你爹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

  

“我知道。”

  

“老金龙也会好起来的。它的翅膀会长的。”

  

“我知道。”

  

“我也会好起来的。我的翅膀也会长的。”

  

阿寻低头看着青牙。青牙的眼睛半闭着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灶火的余烬。它的呼吸很轻,很慢,每一次呼吸,鳞片下面的金色纹路就会亮一下,像一盏小夜灯。

  

“你今天的飞行,”阿寻说,“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飞行。”

  

青牙的尾巴卷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  

“真的。比老金龙还厉害。”

  

青牙的尾巴又卷了一下。它把脑袋往阿寻的怀里拱了拱,发出一声满足的、安心的、像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着前最后发出的那一声叹息一样的“咕”。

  

阿寻把手放在青牙的背上,感受着它的心跳。心跳还是很快,但比下午平稳了很多,像一面鼓,鼓手换了一个慢一些的节奏。

  

  

他闭上眼睛。月光在眼皮上留下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远处有龙吟声传来,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,高低起伏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落星原的夜空中回荡。

  

“青牙。”

  

“咕。”

  

“明天我们去哪里?”

  

“你说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”

  

阿寻想了一会儿。他要去的地方太多了——要回云渡城找霜降和花姐,要找龙典的其他几块,要找龙域的门,要帮父亲恢复身体,要帮青牙长大,要帮那些被锁龙司追杀的龙和御龙者。他要走的路,比他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还要长。

  

但他不着急了。

  

父亲在他身边,青牙在他怀里,木屋的门关着,灶里的火还燃着。外面有风,有月,有龙吟,有落星原无边无际的夜。他在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、安全的空间里,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

  
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阿寻说。

  

青牙的尾巴卷紧了一点:“好。”

  

  

阿寻闭上了眼睛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青牙的心跳在慢慢靠近,像两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汇合,没有浪花,没有声响,只是安静地、自然地、不可阻挡地汇在了一起。

  

他睡着了。

  
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
  

但青牙做梦了。它梦见了一片很大的、金色的麦田。麦田里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男人穿着青色的龙纹战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。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,衣裳上绣着海棠花,手里牵着一匹马。

  

它不认识那个女人,但它认识那个女人手上的戒指。银色的,细细的,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。

  

和阿寻脖子上挂的那枚一样。

  

女人蹲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手很暖,很轻,像春天的风。

  

“青牙,”女人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

“谢什么?”青牙在梦里问。

  

“谢谢你带阿寻回家。”

  

  

青牙想说“不客气”,但它还没说出口,梦就碎了。它醒了。月亮还在窗外,银色的光照在阿寻的脸上。阿寻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,呼吸平稳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  

青牙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
  

然后它把脑袋重新埋进阿寻的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  
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  

但今晚,让它睡吧。

  

———

  

(第二十章完)

  

第一卷·龙瘟之子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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