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炎是被疼醒的。
左肩脱臼虽然归了位,但晨间那一番折腾留下的暗伤不会那么快好。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,后背的淤青压在被褥上,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。窗外天光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纸晒进来,暖融融的,把屋里浮动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末。
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,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,套上外衫推开门。
老槐树底下,叶清雪坐在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大块处理好的双角铁甲犀鳞甲。她手里拿着一柄小刀,正在把鳞甲边缘的碎肉刮干净,动作熟稔得像庖丁解牛。晨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微微眯着眼,神态专注又放松。
\"醒了?\"她没抬头,手上动作不停,\"粥在灶上温着,自己去盛。\"
叶炎嗯了一声,去灶房盛了粥端出来,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。粟米粥熬得比昨天还稠,里面加了切碎的肉末,是妖兽肉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香。
他低头喝了两口,抬头看姐姐。叶清雪已经把那块鳞甲收拾干净了,正拿软布擦拭娘留下的那把剑。剑身上的血渍被她擦得干干净净,刃口在光下泛着沉沉的青色光泽。她擦得很仔细,从剑尖到剑柄,每一寸都不放过,最后把剑柄上松脱的布条重新缠紧,打了个结。
\"姐,\"叶炎放下碗,\"你今天还进山吗?\"
\"不进。\"叶清雪把剑收回储物袋,\"今天去坊市,把东西卖了。双角铁甲犀的鳞甲和独角是大头,加上之前攒的,应该能凑不少。\"
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钱袋,倒出里面的东西数了数——十几块下品灵石叮叮当当地滚在石桌上,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。叶清雪又拿出三块放进去,那是昨天还没来得及给弟弟的份额。
\"加上你今天猎的那头独角铁甲犀的材料,应该能卖二十多块下品灵石。\"她一边数一边算,\"我之前攒的差不多能凑齐筑基丹其他辅药了,就差一味七叶灵芝。\"
二十多块下品灵石。叶炎心里默算了一下,姐姐进山猎一次一阶妖兽,运气好才能换三五块。这点钱放在普通人家够吃用几个月,但搁在修炼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他没说话,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。
坊市在青阳城东街,一条不算宽的长街,两侧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铺。卖灵材的、卖丹药的、卖灵器的、甚至还有卖妖兽幼崽的,叫卖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讨价还价的争执和妖兽幼崽的鸣叫,热闹得能把人的耳朵塞满。
叶清雪领着叶炎熟门熟路地拐进街尾一家铺子。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\"万宝阁\"三个字,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\"清雪丫头来了?\"柜台后面探出个花白头发的脑袋,是个老头,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亮得很。他看见叶清雪就笑,\"这回又猎着什么好东西了?\"
\"李叔,双角铁甲犀的鳞甲和独角,还有一株赤焰草。\"叶清雪把东西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一样样摆在柜台上。
李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拿起那片暗红色的鳞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掂了掂那只弯刀的独角,啧啧连声:\"好家伙,一阶巅峰的铁甲犀,你一个人干的?\"
\"嗯。\"
\"凝气九重猎一阶巅峰,不赖不赖。\"李叔竖起大拇指,转身去里间取了灵石出来,点了一堆放在柜台上,\"鳞甲完整,独角品相也好,两样一起给你算十八块。赤焰草品相一般,给两块。总共二十块下品灵石,你点点。\"
叶清雪把灵石收好,又道:\"李叔,我想问件事。\"
\"你说。\"
\"七叶灵芝,最近坊市里有动静吗?\"
李叔的笑容收了几分,摇了摇头:\"难。七叶灵芝这东西本来就稀罕,长在妖兽山脉内围,周围常年有三阶妖兽守着。上个月拍卖行倒是出现过一株,品相还不怎么样,最后被人用两块中品灵石拍走了。\"
两块中品灵石,折合两百块下品灵石。叶清雪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叶炎看到她攥着钱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\"现在整个青阳城都在等下一株。\"李叔压低了声音,\"柳家和林家都放出话来了,但凡有七叶灵芝现世,他们出价不低于三块中品灵石。\"
三块中品灵石,三百块下品。叶清雪现在手里连零头都不够。
\"知道了,谢李叔。\"她笑了笑,拉上叶炎转身出了铺子。
走出坊市之后,叶炎看见姐姐在街角站了一会儿。她望着远处妖兽山脉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么,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。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,她站了足足十息,才呼出一口气。
\"小炎,你先回家。\"她转过身,语气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\"我去找人打听点消息。\"
\"姐你要进内围?\"叶炎盯着她。
叶清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\"想什么呢,我凝气九重进内围?嫌命长?\"她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,\"就是去问问那些老猎户,有没有谁见过内围边缘的七叶灵芝。打听消息不花钱。\"
叶炎看着她,没动。
叶清雪跟他对视了两息,叹了口气:\"真不进去,骗你我是小狗。\"
\"你上次这么说还是十二岁那年,转头就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。\"
\"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翻旧账!\"叶清雪瞪眼,又忍不住笑出来,推了他一把,\"行了行了快回去,中午给你带城南李记的酱肉包子。\"
叶炎被她推着走了几步,回头看她。叶清雪冲他摆摆手,转身往城西的方向去了,步子轻快,背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渐渐缩小成一个白点。
叶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淬体境四重的手掌上全是茧子,有些是练拳磨的,有些是这几天剥妖兽皮磨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咔响了几声,又松开。
淬体四重。
妖兽山脉内围。三阶妖兽。七叶灵芝。三块中品灵石。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了几圈,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——如果他不是废脉就好了。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,扎在胸腔里最深的地方,不致命,但每喘一口气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 叶炎回到家,把那三块灵石放进枕头底下压好。他躺在床上面朝房梁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听见西院外面有人喊他。 \"叶炎!叶炎你在不在?\" 是隔壁石家的石破天。叶炎爬起来去开了院门,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黝黑的脸上全是汗,结实的胳膊上还沾着泥点子。 \"你姐回来了没?\"石破天一进门就问。 \"刚出去了,怎么了?\" \"出事了。\"石破天压低声音,\"我听说叶长庚今天一大早就去找大长老了,说你姐偷偷从家族仓库领了凝气丹没报备。\" 叶炎瞳孔一缩:\"放屁!我姐从来没领过家族的东西!\" \"我知道我知道。\"石破天摆摆手,\"叶长庚就是想恶心你们。大长老派人去查了,要是查不出什么还好,要是被他做了手脚,你姐这个月的猎妖收入搞不好要被扣走充公。\" 叶炎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两只手攥紧了袖口。 叶长庚。叶虎的爹。这人卡他的灵石份额就算了,现在把手伸到了姐姐头上。姐姐每个月进山猎妖换的灵石是他们姐弟俩全部家当,要是被扣了,别说筑基丹,下个月的饭钱都不够。 \"石破天,谢谢你告诉我。\" \"谢什么谢。\"石破天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\"咱俩谁跟谁。对了,我去城南找我爹的时候碰见你姐了,她往老猎户那边去了,我让她小心点叶长庚。\" 叶炎点点头,脑子里已经开始转。他帮不上修炼的忙,但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地待在院子里干等。 石破天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,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\"有事叫我,我就在隔壁,一喊就到。\" 叶炎目送他走远,关上院门。 他回到屋里坐着,想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。那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攒的全部家当——四块下品灵石,一小包低阶灵草,还有一把他偷偷打磨了半年的短匕首。 这把匕首是用铁皮鼠的尾骨磨的,比普通匕首轻但更锋利,他试过,能一刀切开赤角兔的皮毛。 他把匕首别在腰间,灵石揣进怀里。 叶长庚的事他帮不上,但他可以趁姐姐不在再去一趟妖兽山脉。昨天猎的那头铁甲犀让他尝到了甜头,一阶高级的材料就能卖五块灵石,如果多猎几头,攒灵石的速度能快很多。而且铁甲犀是独居妖兽,只要小心别碰上双角的,淬体四重虽然吃力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——他可以设陷阱。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前几天猎妖时记下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挑了几个可能有铁甲犀出没的位置,然后用炭笔在粗纸上画了张简陋的地图。 出门的时候,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花。小黄花今天开了三朵,在午后的阳光里黄澄澄的,像是冲他点了点头。 叶炎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了。 这一次他没走正门,而是翻的西院后墙。墙外就是一片荒地,穿过荒地再走一炷香就能进妖兽山脉外围。这条路是他前几次进山摸索出来的,比走正门绕远路近了不少。 午后的妖兽山脉比清晨安静得多。大多数妖兽都在这个时辰休憩,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叶炎踩着松软的泥土沿着溪流往上走,手里的地图被汗浸得有些发皱。 他找的第一个位置是溪流上游的一片乱石滩。根据老猎户口口相传的经验,铁甲犀喜欢在乱石滩附近晒鳞甲,因为石头被太阳晒热了能帮它们驱除鳞甲缝隙里的寄生虫。 叶炎趴在乱石滩上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,果然看到了一头。 那头铁甲犀比他昨天猎的那头小一圈,独角还带着点灰白色,像是一头还没长成的。它正趴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晒太阳,四肢摊开,眼睛半闭着,鳞甲在日头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。 落单的,而且体型不大。叶炎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,确定周围没有第二头,才慢慢从石头后面退下来。 他蹲在溪边的灌木丛里翻出随身带的粗麻绳,开始布置陷阱。铁甲犀的弱点在腹部和颈侧,腹部贴地难够到,颈侧有鳞甲保护,但鳞甲与鳞甲之间的缝隙如果能切进去,就能伤到皮肉。他没法像姐姐那样用剑正面破开鳞甲,但可以用陷阱先把铁甲犀绊倒,让它露出腹部。 他用绳子在乱石滩下方的小径上设了一道绊索,又在地上挖了几个浅浅的坑,里面插上削尖的铁皮鼠尾骨。如果铁甲犀被绊倒摔进坑里,那些骨刺就能扎进它鳞甲覆盖不到的关节软处。 布置好之后,他捡了一块石头,瞄准那头正在晒鳞甲的铁甲犀狠狠扔了过去。 \"啪\"的一声,石头砸在铁甲犀的脑门上。虽然没砸破鳞甲,但力道十足,铁甲犀猛地睁开眼,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,四蹄蹬地从石头上弹起来,转头就看见了乱石滩上方那个瘦削的人影。 叶炎转身就跑,故意踩着重步子,把地面的震动传出去。 铁甲犀追了上来。一阶高级妖兽的速度比赤角兔快得多,叶炎跑出不到二十丈就被追上了大半距离。但他提前踩熟了路线,在铁甲犀即将撞上他的那一刻猛地侧身闪进一丛灌木。铁甲犀收势不及,冲过灌木丛,前蹄绊上了那根绷紧的粗麻绳。 \"嘭——\" 巨大的身躯轰然前扑,铁甲犀的整个腹部狠狠砸在那些削尖的骨刺上。骨刺扎进它四肢关节和腹侧鳞甲接缝的柔软皮肉,铁甲犀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,四蹄疯狂地蹬刨,泥土碎石到处飞溅。 叶炎从灌木丛里冲出来,攥紧匕首扑上去。铁甲犀被骨刺钉在地上挣扎,但它的前腿还能动,一只前蹄胡乱地踢过来,叶炎侧身避开,匕首从他规划好的角度——颈侧第三片与第四片鳞甲之间的缝隙——刺了进去。 匕首入肉三寸。 铁甲犀的挣扎猛地加剧,腥热的血喷了叶炎一手。他咬着牙没有松刀,整个人趴在铁甲犀的脖子上,用全身的重量把匕首往下压。铁甲犀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,蹄子蹬地的频率慢慢缓下来,最后彻底不动了。 叶炎喘着粗气从妖兽尸体上翻下来,坐在地上后仰着大口呼吸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被震得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和妖兽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 但他成功了。第二头铁甲犀。这次他一个人,没靠任何人。 他歇了半炷香才缓过劲来,把匕首从铁甲犀颈侧拔出来,割下独角,剥了一块还算完整的鳞甲。这东西比昨天那头小,材料品相也差些,但也能卖个三四块灵石。 他把东西收好,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。刚才用力过猛,加上昨天受的伤还没好利索,这会儿后劲上来了,两条腿有点发软。 叶炎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,抬头看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他得赶在姐姐回去之前到家,不然又要被她抓住。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,刚走出那片乱石滩,就听见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。灵气碰撞的爆裂声夹杂着妖兽的嘶吼,动静很大,听着不像是一般的猎妖。 叶炎本能地往旁边一缩,躲进一棵大树后面的阴影里。 打斗声越来越近。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林中飞掠出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抬手撑住树干才稳住身形——黑衣黑发,冷峻消瘦的脸,左臂昨天那道伤口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血痕。 林墨。 他身后紧跟着一头通体赤红的妖兽,形如巨狼但体型比狼大了一倍不止,口中喷着灼热的火息。二阶妖兽,赤焰狼。 林墨似乎已经跟它缠斗了不短的时间,动作明显地迟缓了。他右手握着那把漆黑的匕首,匕首上沾着赤焰狼的血,但他左臂的伤势太重,很多需要双手配合的招式使不出来,几次躲闪都被赤焰狼的火息燎到了衣角。 叶炎藏在树后,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他淬体四重,上去帮林墨等于送死。二阶妖兽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。但他跟林墨虽然只见过一面,那人昨天没杀他,还报了自己的名字。 人在前面拼命,他躲在后面看着就跑? 叶炎攥了攥拳头,忽然从树后站了出来。 他不是冲上去的。他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瞄准赤焰狼的后脑勺狠狠砸了过去。石头砸在赤焰狼的头顶,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那只二阶妖兽短暂地分神一瞬——它猛地扭过头来,幽绿的兽瞳锁定了身后那个瘦巴巴的人类少年。 就这一瞬。 林墨动了。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在林墨挥出匕首的瞬间,他的左手掌心中迅速凝聚出一团炽热的火球。那火球颜色赤红,表面翻涌着类似岩浆的气泡,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。他的双眼在此刻亮起暗金色的光,瞳孔形状如同燃烧的星辰。 \"火灵秘术——炎爆。\" 火球脱手而出,在半空中膨胀成磨盘大小,狠狠撞上赤焰狼回头的瞬间暴露出来的侧腹。 \"轰——\" 剧烈的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叶炎直接吹飞出去,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。他咳了几声爬起来,瞪大眼睛看着前方——赤焰狼被炸得翻出去好几丈,侧腹的皮毛焦黑一片,鲜血汩汩外涌,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。 林墨站在原地,呼吸粗重,手里还捏着残余的火焰,暗金色的瞳孔缓缓恢复正常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被吹飞的叶炎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。 \"你扔石头扔得挺准。\" 叶炎张了张嘴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这家伙是火灵根。而且刚才那招的威力,至少是筑基境才能打出来的水准。 林墨没管他怎么想的,走到赤焰狼尸体旁蹲下,动作利落地剖开了妖兽的腹部。叶炎捂着撞疼的后背凑过去,只见林墨从赤焰狼腹腔深处掏出了一团拳头大小、通体赤红的肉块。那东西还在微微搏动,散发着灼热的气息——妖丹。二阶妖兽才有的妖丹,价值至少一块中品灵石。 林墨把妖丹收好,站起身看了叶炎一眼。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,但这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 \"你又欠我一次。\"叶炎说。 林墨沉默了一瞬,嘴角竟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那是笑吗?叶炎不确定,因为那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像从没出现过。 \"我还不了。\"林墨说,\"我什么都不剩。\" 他说完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,背对着叶炎道:\"你姐姐在城南老猎户那边打听七叶灵芝的事。叶长庚派人盯了她一天了,让她小心。\" 叶炎心里一紧:\"你怎么知道?\" \"我路过。\"林墨没有回头,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。 叶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泥,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刚猎的铁甲犀独角。 他深吸一口气,拔腿就往城南跑。 城南老猎户聚集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,住了十几户靠猎妖为生的老人。叶炎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暮色把屋檐的轮廓染成暗蓝色。他远远就看见叶清雪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,正跟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说话。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,脸上还带着笑。但叶炎注意到她站的位置很讲究——背靠着墙,面前是开阔的空地,左右两边没有遮挡。这是常年进山猎妖养成的习惯,站在不容易被偷袭的地方。 叶炎快步走过去:\"姐。\" 叶清雪一看见他就皱眉:\"你怎么来了?天都快黑了。\" \"我……我来接你。\"叶炎没提自己去猎铁甲犀的事,\"问到了吗?\" 叶清雪的神色松动了几分,低声道:\"张大爷说三个月前在内围边缘的断崖那边见过一株七叶灵芝,当时还没成熟他就没采。算算日子,现在应该差不多了。\" \"断崖那边有什么?\" \"有一头三阶妖兽守着。\"叶清雪的声音很平静,\"赤鳞蟒,三阶初级。\" 三阶初级。妖兽一到二阶之间是质变,但二阶到三阶之间更是天壤之别。凝气九重对上三阶妖兽,十个叶清雪绑在一起也不够打。 叶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 叶清雪看出他在想什么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\"别瞎琢磨了,走吧,回家。李记的酱肉包子我买了,趁热吃。\"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,果然散发出浓郁的肉香。 叶炎被她牵着往家走,路过街口的时候,他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缩在巷子阴影里。那人穿着叶家执事的灰袍子,看身形像是叶长庚手下的跟班。 叶长庚果然在盯着姐姐。 叶炎没声张,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清雪,她正低头拆油纸包的绳结,嘴里念叨着\"凉了就不好吃了\",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子里的眼睛。 她把包子递到他嘴边:\"尝尝,肉馅的,多加了酱。\" 叶炎咬了一口,肉汁的咸香在嘴里漫开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把姐姐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。 叶清雪被他拽得一歪:\"干什么?\" \"这边路平。\"叶炎低着头嚼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。 叶清雪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由着他拽着走。 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包子铺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串橘红色的珠子挂在暮霭沉沉的街巷里。 叶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的时候,心里在想两件事。 第一,他得尽快再攒灵石。第二,叶长庚的事,他得想办法解决。姐姐对付妖兽已经够累了,这些狗皮倒灶的破事,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