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叶家后山的竹林里就传出一声闷响。
少年瘦削的身子撞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,震得头顶竹叶簌簌往下落。他咬着牙撑起身子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眼神却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。
\"废物就是废物。\"叶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\"连我一拳都接不住,还有脸去领家族资源?叶炎,你一个废脉,霸占着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名额,不嫌丢人?\"
叶炎扶着竹节站稳,胸腔里火辣辣地疼。他今年十六岁,在同龄人早已打通十二条经脉、踏入凝气境的年纪,他连第一条经脉都冲不开。淬体境第四重,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境界卡住的第五个年头。
\"家族规定,年满十六岁前每月可领三块下品灵石。\"叶炎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太多情绪,\"我没有违规。\"
叶虎笑了,笑得格外嚣张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,一个叫叶刚,一个叫叶强,都是淬体境五重,平日里跟在叶虎屁股后面作威作福惯了。这会儿两人也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在清晨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\"规矩?你也配跟我谈规矩?\"叶虎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的姿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\"你爹娘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?叶家的资源,喂狗都比给你强。\"
叶炎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。
爹娘的事是他心里最深的刺。七年前,父母在一次家族任务中双双殒命,留下他和姐姐相依为命。坊间有传言说那次任务是被人做了手脚,可没有证据,谁也不敢明说。而这七年里,叶虎父子明里暗里没少刁难他们姐弟二人。叶虎的爹叶长庚是家族执事,管着西院这一片的资源分配,每个月三块下品灵石到了他手里总要克扣两块,剩下的那一块还往往拖到月底才给。
\"叶虎,你说我可以,别提我爹娘。\"
\"提了又怎样?\"叶虎挑眉,忽然一脚踹在叶炎腹部。这一脚用了淬体境六重的全力,叶炎淬体境四重的身子根本扛不住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,后背狠狠砸在另一棵竹子上。
\"嘭\"的一声闷响。
竹子剧烈晃荡,叶炎贴着竹节滑坐在地上,后背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砂纸整个蹭了一遍。他闷哼一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叶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叶虎今年十七岁,长得膀大腰圆,一张脸横肉堆砌,淬体境六重的体魄让他看起来比叶炎壮了一圈不止。他抬起脚,靴底悬在叶炎脸的上方。
\"废物,今天就让你记住,什么东西是你配碰的,什么东西是你……\"
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竹林外传来。
\"叶虎,你敢。\"
那只脚僵在了半空。
竹林小径上,一道纤细的身影疾步走来。清晨的微光透过竹叶间隙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道清丽绝伦的轮廓。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,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,却生得眉眼如画。此刻她薄唇紧抿,眉宇间带着凛冽寒意,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。
叶清雪。
叶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。十六岁开脉,十八岁凝气,如今十九岁,已是凝气境九重,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在整个青阳城,年轻一辈中能和她比肩的屈指可数。更难得的是她性子清冷,平日除了修炼就是猎杀妖兽换灵石养活弟弟,从不参与家族那些勾心斗角的事。但她越是如此,旁人对她反而越忌惮。
叶虎的脸色变了好几变。他收回脚,挤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容:\"清雪姐,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……\"
\"我弟弟的玩笑,轮不到你来开。\"叶清雪走到叶炎身边蹲下身,修长的手指拂去他嘴角的血迹,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,和方才那冷冰冰的语气判若两人。
她抬眼看向叶虎时,目光又冷了回去:\"叶虎,你爹这个月从家族支取了五块中品灵石的事,要我帮你宣扬宣扬吗?\"
叶虎的脸刷地白了。五块中品灵石,那是长老级别的配额,他爹叶长庚不过是个执事,拿了就是逾矩。这事如果传到大长老耳朵里,轻则罚俸,重则罢职。他爹花了多少心思才爬上执事这个位置,要是因为这事栽了,回家第一个饶不了他。
\"清雪姐说笑了说笑了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\"叶虎干笑着后退两步,冲叶刚叶强一招手,三个人灰溜溜地沿着小径跑了。跑出十几步远,叶虎才敢回头嘀咕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但叶清雪听到了。
\"有什么了不起的……还不是爹娘都死了的野种……\"
叶清雪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她没有发作。她只是将叶炎从地上扶起来,拍了拍他后背沾的竹叶和泥土,动作细致得像在照料一株经了风雨的幼苗。
竹林重归寂静,只剩风吹叶子的沙沙声。
\"张嘴。\"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乳白色的丹药,递到叶炎嘴边。
\"姐,我自己带了药……\"叶炎看着那丹药愣了愣,那是上好的疗伤丹,一粒要三块下品灵石,他平时受伤只舍得吃最便宜的那种。
\"你的药能跟我的比?\"叶清雪白他一眼,语气带着嗔怪,眼神却温柔得像春水,\"张嘴,别让我说第三遍。\"
叶炎乖乖张开嘴,任由姐姐把丹药喂进去。丹药入口即化,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四肢百骸,后背的疼痛立时消了大半。
\"姐,你又去领任务了?\"叶炎注意到她袖口沾了一小片褐色的灰土,那是城外妖兽山脉才会沾染的尘土,和青阳城里青石板路的灰不一样。
\"嗯,猎了两头赤角兔。\"叶清雪从怀里掏出三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,塞进叶炎手心,\"你的份额又被叶长庚卡了吧?先用着。\"
灵石还带着她掌心的温热。三块石头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,灰扑扑的毫不起眼,但每一块都是她拿命换来的。赤角兔虽然只是一阶低级妖兽,但性情凶悍,一双后腿能把淬体境五重的修士踢断肋骨。她猎两头要费多少功夫,叶炎不敢想。
\"姐,你自己留着用吧。你马上要筑基了……\"
\"筑基差的是七叶灵芝,不是这三块灵石。\"叶清雪打断他,把他的手合拢,让那三块灵石被他攥在掌心,\"拿着。\"
叶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块灰扑扑的灵石,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。叶虎的话又浮上心头——你爹娘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?
爹娘走后,姐姐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。她天资那么好,十六岁开脉,在整个青阳城都算凤毛麟角。如果没有他拖累,她本该把全部心思放在修炼上,十七岁凝气,二十岁筑基,三十岁金丹,前程不可限量。可这些年她把猎妖换来的灵石大半花在了他身上——给他买更好的淬体丹,给他买防御类的护具,给他请过三个开脉境的师傅来教他冲脉。虽然最后都没成功,但每一笔开销都是她一刀一刀从妖兽身上砍回来的。
她的修炼进度被硬生生拖慢了。十九岁凝气九重,放在普通修士身上算快的,但以她的天赋,本该更早。
\"姐,\"叶炎攥紧灵石,嗓子有点哑,\"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连自己的份额都守不住,还要你替我去拼命。\"
叶清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蹲下身,和叶炎平视。清晨的风从竹林间穿过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抬手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,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干净得不沾一丝阴翳。
\"小炎,\"她的声音很轻,\"爹娘走那年你才九岁,天天晚上做噩梦,哭醒了就抱着我胳膊不撒手,说姐姐别走。\"
叶炎别开视线,盯着地上某片竹叶不吭声。
\"那时候我就想啊,\"叶清雪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掌心温热,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,\"这个弟弟,我一定要护他一辈子。所以你不许说自己没用。你就是一辈子都冲不开经脉,也是我叶清雪的弟弟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\"
她说得平平淡淡,却重得像山。
叶炎偏过头,使劲眨了两下眼睛。
十六岁的少年,最扛不住的就是这种话。它能比叶虎的拳头更精准地扎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,让人眼眶发酸还死撑着不承认。
\"行了,回去吧。\"叶清雪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\"给你熬了粥,再不吃就凉透了。\"
姐弟俩并肩走出竹林时,天边的晨光刚刚漫过青阳城的城墙,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。
青阳城不算大,方圆不过数十里,四面城墙围着,城里的青石板路被年头久远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锃亮。城中最显眼的是四座大宅院,分属叶、柳、林、石四大家族,飞檐斗拱一个比一个气派。
叶家是四家之一,宅院占地极广,前后七进,亭台楼阁俱全。只不过姐弟俩住的西院是最偏僻的一角,三间青瓦房,一方小院,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。夏天的时候老槐树能遮出大半院子的阴凉,叶清雪在树下支了张石桌两张石凳,每日清晨就在那里喝粥。
比起其他嫡系子弟住的朱楼玉阁,这里寒酸得不像话。但叶清雪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,青瓦上的落叶每天都扫,窗台上摆了两盆她自己养的花——一盆兰草,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
粥是粟米粥,加了红枣和枸杞,熬得糯软香甜。叶炎坐在石桌前埋头喝粥,叶清雪坐在对面托腮看着他,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景致。
\"姐,你别老盯着我。\"叶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耳朵根有点发烫。
\"我弟弟好看,我看两眼怎么了?\"叶清雪理直气壮。
叶炎把脸往碗里埋了埋。他皮肤白,五官生得精致清秀,眉眼间有几分叶清雪的影子,只不过少年人的棱角还没完全长开,瞧着还带些许稚气。那双眼睛生得尤其好,黑亮得像浸过水的墨玉,可惜平日里总是垂着,不怎么抬头看人。
\"对了姐,\"叶炎放下碗,换了个正经些的表情,\"你上次说的那个冲击筑基的事……\"
叶清雪神色淡了淡,端起自己的粥碗抿了一口:\"还差些火候。筑基丹的材料不好凑,主药七叶灵芝市面上根本买不到,得进妖兽山脉深处去找。\"
\"那太危险了!\"叶炎立刻皱眉,\"妖兽山脉深处有三阶妖兽,碰上就是九死一生。\"
\"我知道。\"叶清雪笑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,\"所以不急,我再攒攒灵石,看看拍卖行有没有人卖。\"
叶炎没再说什么,但攥着碗沿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
妖兽山脉深处,三阶妖兽。那是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,她一个凝气九重进去,运气好能活着出来,运气不好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那天晚上叶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淡白的光。他摸出白天姐姐给的三块灵石攥在手心,灵石散发微弱的温热,那是天地灵气凝聚成的精华。正常修士只要运转功法就能吸收其中灵气化为己用,可他无论怎么尝试,那些灵气一到经脉入口就散逸出去,像水遇到石头,连一丝一毫都留不住。
他在淬体境四重卡了五年。淬体境是修士最基础的境界,只锤炼肉身不涉及经脉,所以他能修到第四重。但从第五重开始就需要打通经脉配合灵气淬炼体魄,而他的经脉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,十二条主脉全部堵塞,像十二条被泥石封死的河道。
他试过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通脉丹,请过三个开脉境的师傅来帮他冲脉,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开始、灰头土脸结束。最后一次冲脉,那个开脉境师傅用灵气强行灌入他的经脉,结果他疼得昏过去整整两天,醒来后经脉不但没通,反而堵得更死了。
那之后姐姐就没再提过请人的事。她嘴上不说,叶炎知道她是怕了。怕他再疼一次,怕他再醒不过来。
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响动。叶炎的耳朵竖了起来——那是推开窗户的声音,然后是灵力波动,很细微,像水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。
姐姐在修炼。
她每晚都修炼,从不停歇。叶炎曾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,透过窗缝看见她盘坐在床上,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灵气光芒,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碎光。凝气九重冲击筑基,需要把丹田里的灵气压缩到极致,那种过程痛苦得像把五脏六腑揉碎了重新捏合。可她每天晚上都这么熬着,一声不吭。
叶炎攥紧了手心的灵石,忽然坐起身来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,叶炎就悄悄出了门。他身上只带了一把匕首和半包干粮,怀里揣着姐姐给的疗伤丹药,猫着腰从叶家后门溜了出去。门房的老头还没起,他就着墙角一处松动的砖缝挤了出去。
青阳城外的妖兽山脉连绵上百里,越往深处妖兽越强。外围区域生活的多是一阶妖兽,实力相当于人类淬体境到开脉境。叶炎淬体境四重,对付一阶低级的妖兽勉强能行,前提是别碰上成群结队的。
他沿着猎人们踩出来的小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,光线亮了些许。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,踩上去无声无息,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窜过,可能是野兔,也可能是某种更危险的玩意。
叶炎握紧匕首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他刻意避开那些有明显兽爪痕迹的小路,专挑草深树密的地方走——猎人说那是落单妖兽爱待的地方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他终于看到了目标。
一头赤角兔蹲在溪边喝水,通体灰褐色的毛皮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额头上那只寸许长的短角微微泛红。体型比普通兔子大了整整一圈,后腿粗壮得像两根短棒。
赤角兔似乎察觉到什么,耳朵竖起来转了转,但没有立刻逃跑。它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两脚兽的威胁程度不高——淬体境四重的气息,在妖兽的感知里约等于\"能吃\"。
叶炎蹲在灌木丛后观察了一阵,确认周围没有第二头之后,深吸一口气。
\"唰——\"
他从灌木丛中暴起,匕首直刺赤角兔后颈。这一下他用尽了淬体境四重全部的力量,速度不算快但胜在突然,赤角兔刚扭过头来,匕首已经到了面前。
它猛地侧身一蹦,匕首擦着它的耳根划过去,割出一道血口,没中要害。赤角兔尖叫一声,红着眼睛朝他撞过来,额头那只短角带着呼呼风声。
叶炎横刀格挡。
\"铛\"的一声,匕首与短角碰撞的瞬间,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条右臂都麻了半截,人向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。赤角兔不依不饶,前爪落地后一个转身,后腿蹬地再次扑上来,两只后腿踢向他胸口。
叶炎对赤角兔的招式早做过功课。他原地一滚,从那两只后腿下方滚过去,背部贴着地面滑到赤角兔腹下,反手一刀向上捅。
匕首没入赤角兔柔软的腹部。
腥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一身,赤角兔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,四条腿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叶炎躺在溪边的泥地上大口喘气。左臂刚才滚地的时候磕在一块石头上,火辣辣地疼,后背的旧伤也被扯开了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手撑着地爬起来,低头看着地上那头不再动弹的赤角兔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后怕的情绪。
他猎到了。他真的自己猎到了一头妖兽。
他蹲下身利落地处理猎物。赤角兔最值钱的是额头那只短角和一张完整的毛皮,他剥皮的手法还很生疏,用了好大功夫才完整揭下来,弄得满手血糊糊的。但好歹没撕破,能卖个好价钱。
把兽角和毛皮收好,他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安全,才靠着溪边一棵树坐下来歇脚。第一次动手比他预想中狼狈了些,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完全没用。淬体境四重怎么了?四重也能猎到妖兽。
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接下来的几天,叶炎每天趁天没亮偷溜出去,在妖兽山脉外围猎杀落单的低阶妖兽。第二天猎了一头铁皮鼠,第三天运气好挖到了两株低阶灵草,第四天又碰上一头赤角兔。他把这些东西分批拿到坊市卖掉,四天下来攒了整整两块下品灵石。
虽然不多,但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。他想着攒够十块就交给姐姐,虽然十块灵石对筑基丹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,但至少能让她少进一次山。
第五天,叶炎决定再深入一点。
外围的落单妖兽越来越少见了,这几天他能感觉到猎物变少的迹象。铁皮鼠是群居的,之前他碰到的那个落单是运气好,赤角兔的领地也越来越难找。再往外围走就只剩下些连灵石都换不到的普通野兽,猎了也白猎。
他沿着一条溪流向山上走了约莫两里路,林间的树越来越密,头顶的树冠把天光遮去了大半,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不是草木腐烂的那种,是血的腥气。
叶炎停下脚步,警觉地环顾四周。
腥味很杂,不止一种血。他循着味道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,瞳孔骤缩。
前方的空地上,一头足有小牛犊大小的妖兽横尸在地。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,头顶生着一只独角,四肢粗短但肌肉虬结——铁甲犀,一阶高级妖兽,实力堪比凝气境修士。
但真正让叶炎浑身发冷的是,这头铁甲犀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。每一道都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割开的,切口平整,鳞甲像豆腐一样被切开。血还没完全凝固,说明它死了没多久。
能轻松杀死铁甲犀的,至少是筑基境以上的修士或者二阶妖兽。无论哪种,现在都可能在附近。
叶炎转身想跑,一把匕首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\"别动。\"
声音很冷,冷得像腊月里的溪水。叶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他僵在原地不敢动,能感觉到匕首锋刃上渗出的丝丝寒气。那把匕首通体漆黑,刃口泛着幽蓝的光,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。
\"你是谁?\"那人绕到他面前来,叶炎才看清对方的样子。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,黑衣黑发,面容冷峻消瘦,一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他握着匕首的右手很稳,但叶炎注意到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\"我……我是青阳城猎妖的。\"叶炎尽量让声音平稳,\"那头铁甲犀不是我杀的。\"
黑衣少年盯着他看了两息,匕首没撤开,但目光往下移了移,落在叶炎腰间挂着的那张赤角兔毛皮上。
\"一阶低级妖兽。\"黑衣少年语气毫无波澜,\"你淬体境四重,猎这个还算合理。\"
匕首撤了。
叶炎长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那人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叶炎根本没看清他是从哪棵树上跳下来的。如果他想杀自己,刚才那一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。
\"你受伤了。\"叶炎看着他的左臂下意识说了一句。
黑衣少年瞥他一眼:\"废话。\"
\"……我有疗伤药。\"叶炎犹豫了两息,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递过去。那是姐姐给的药,他自己一直没舍得用,\"你先止血吧。\"
黑衣少年似乎有些意外,盯着叶炎手里的丹药看了好几息,目光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更浓了些。但他还是接过来一口吞下。药力起效很快,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,虽然还没愈合,至少不再往外渗了。
\"我叫林墨。\"他说,\"欠你一次。\"
\"叶炎。\"
林墨点点头,不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密林深处,身法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,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下几个。
叶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这个叫林墨的少年给他的感觉很怪——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,却像是习以为常。他手腕上的伤疤新旧叠着,一道摞一道,看着不像猎妖留下的,更像是……被人打的。
叶炎摇摇头不再多想,把注意力转回地上那头铁甲犀身上。铁甲犀死了,但没被人收走。那个叫林墨的杀了它却没取材料,要么是不缺这点东西,要么就是有更紧急的事。
不管哪种,这头无主的猎物对他来说是笔横财。铁甲犀的独角是一阶高级材料,拿到坊市能换至少五块下品灵石。
叶炎蹲下身开始处理。铁甲犀的鳞甲太硬,他手里那把普通匕首割了半天才在关节处找到缝隙把独角卸下来,累得满头大汗。独角比他的小臂还长,通体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沉甸甸的很有分量。
他刚把独角收好站起来,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叶炎脸色大变。
\"轰——\"
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从中间被拦腰撞断,木屑飞溅中,一头比地上这头铁甲犀还要大一圈的妖兽冲了出来。通体鳞甲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头顶是两只弯角而非一只,每一只都有半尺多长,弯如镰刀。 双角铁甲犀。一阶巅峰妖兽,距离二阶只差临门一脚。 它此刻那双拳头大小的眼珠正死死盯着叶炎的储物袋——或者说,盯着储物袋里那只独角。 完了。这是伴侣。 叶炎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下一秒,双角铁甲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四蹄蹬地朝他猛冲过来。一阶巅峰妖兽全力冲刺的速度快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叶炎淬体境四重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,他只能勉强侧过身子把匕首横在胸前。 \"嘭——\" 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,狠狠砸进身后的溪流里。冰凉的溪水灌进口鼻,他被呛得剧烈咳嗽,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——方才那一撞,胳膊脱臼了。 双角铁甲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低头用双角犁着地面再次冲来。叶炎手脚并用地从溪水里往外爬,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。兽角擦着他的后背掠过,\"咔嚓\"一声把岩石撞得粉碎,碎石飞溅打得他后背生疼。 他跑不过它。一阶巅峰妖兽的速度比筑基修士全力奔行还快,他这个淬体境四重连逃的资格都没有。而且妖兽山脉深处的地形它比他熟,他就算钻林子也只会把自己送进死路。 双角铁甲犀调转方向。它似乎被激怒了,鼻息喷着白气,前蹄刨着地面,泥土被刨出两道深沟。它准备第三次冲锋了,这一次不会再给他任何闪避的空间。 叶炎靠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根部,左臂脱臼垂在身侧,右手攥着匕首,上面还沾着方才那头铁甲犀的血。他手在发抖,牙关咬得咯咯响,可那双墨玉一样的黑眼睛里没有半分认命的意味。 \"来啊。\"他吼了一声。嗓子哑了,声音嘶得像砂纸磨石头,但那一吼带着少年人骨子里最后一丁点不肯低头的倔强。 双角铁甲犀动了。 地面在震动,溪水在震荡,那头小山一样的庞然大物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。叶炎甚至能看清它弯角上沾的泥土和碎叶。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。 \"砰——\" 叶清雪落在叶炎身前半步的位置,素白长裙的裙摆在风里猎猎翻飞。她双手前推,掌间凝聚出一道冰蓝色的灵气屏障,半透明如水幕,上面流转着细密的灵纹。 双角铁甲犀的全力一撞狠狠砸在那道屏障上。 \"喀啦\"一声脆响,屏障上裂纹乍现,像冰面碎裂蔓延。叶清雪闷哼,嘴角溢出一丝鲜红,但她的脚死死钉在地上没有后退半分。她掌心的灵光骤然暴涨,那道裂纹以更快的速度弥合回去,甚至比之前更厚实了一分。灵气屏障硬生生将那头小山一样的妖兽推退了半步。 \"姐?!\" 叶炎呆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知道姐姐强,凝气九重碾压一阶巅峰妖兽本来也不算太难的事,但他从没见过她出手,从没见过她挡在自己面前时那种背影。 她从哪儿来的?她怎么找到他的? 叶清雪头也没回,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心疼,但吐字仍然冷静:\"小炎,退后。\" 她右手一翻,一柄长剑出现在掌中。那剑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泽,剑身修长,形制古朴,剑柄处缠着褪了色的旧布条。不是什么名贵的灵器,看起来甚至有些年头了,刃口有几处不起眼的豁口,像是经历过不少恶战。 可她握着它的时候,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。 那是她娘的剑。 叶炎认得它。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,曾用这把剑教姐姐基本功,一招一式,从握剑的姿势到出剑的角度,手把手地教。后来娘走了,这把剑就留给了姐姐。姐姐从未换过别的武器,这些年进山猎妖、与人交手,用的始终是这一柄。 有人说她傻,一个凝气九重的天才还用这么寒酸的兵器,随便买把玄阶灵器都比这强十倍。叶清雪从不解释,只是日复一日地擦拭剑身、重新缠紧剑柄上松脱的布条。 叶炎看着她握剑的背影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 叶清雪脚尖点地,身形飘忽如惊鸿掠水,一息之间就到了双角铁甲犀面前。剑光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,不快,却精准得可怕。 \"嗤——\" 双角铁甲犀颈侧的鳞甲被一剑切开,那层连普通匕首都扎不穿的硬壳在剑锋之下如同纸糊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它的颈侧一直延伸到前腿根部,鲜血狂涌而出。妖兽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,粗壮的前腿一软跪了下去,把地上的泥土砸出一个坑。 叶清雪不给它喘息的间隙。她踏前半步,剑身翻转,第二剑从妖兽头顶的颅骨接缝处刺入。灵气顺着剑尖灌注进去,直接绞碎了它的识海。 双角铁甲犀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在地,震得整片地面都颤了三颤,溪水被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 前后不过十息。 叶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那双墨玉一样的黑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衣袂飘飘、剑尖还在滴血的白色背影。 他知道姐姐很强。但他从不知道她强到这个地步。那两剑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,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要害上,像是练过千百次。她到底进过多少次山?每一次都是这样和比她强的妖兽搏命吗? 叶清雪转过身来。 她方才对敌时那双冷厉如霜的眼睛在看到弟弟的一瞬间,像冰雪被暖风吹化了一样柔软下来。然后她看到了他脱臼的左臂、嘴角磕破的皮、衣服上被碎石划出的口子、满身血糊糊的狼狈模样。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 叶清雪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,手指颤着去摸他的左肩。脱臼的位置一碰就疼,叶炎倒抽一口气,她立刻把手缩回来,指尖还在发抖。 \"脱臼了是不是?疼不疼?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?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?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早上?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头双角铁甲犀冲向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?\" 她说得又快又急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。向来在人前冷若冰霜的叶家天才,此刻蹲在溪边湿漉漉的泥地上,对着满身狼狈的弟弟红了眼眶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\"啪嗒\"砸在他手背上。 温热的。 叶炎看着她的眼睛,胸口忽然堵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 \"……姐,对不起。\"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\"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。\" 叶清雪的动作顿住了。 她抬起眼看他。少年靠在歪脖子树的根部,脸上带着淤青,左臂脱臼,衣袍破破烂烂,满身是血是泥,狼狈到了极点。可他看着她的时候,那双墨玉一样的黑眼睛里的光,和九岁那年哭着抱住她胳膊说\"姐姐别走\"的时候一模一样。 叶清雪吸了吸鼻子,用力把眼泪憋回去。她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不轻,带着浓浓的心疼和嗔怪。 \"分担什么分担!你姐还没老到要你一个小崽子来养的地步!\" \"我十六了……\" \"十六也是我弟弟!\"叶清雪瞪他一眼,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泪光,但嘴上毫不客气,\"你再敢一个人偷偷进山,我把你关屋里锁三天!\" 叶炎低下头不吭声了。 叶清雪叹了口气,轻轻握住他脱臼的左臂:\"忍着点。\" \"咔嗒\"一声脆响,脱臼的关节被归了位。叶炎闷哼一声疼得额上冒汗,但咬着牙没叫出来。叶清雪动作利落地给他喂了一颗疗伤药,又撕了自己裙摆的一截干净布料替他包扎手臂上的擦伤。 她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,没撒手,攥着他的手腕往回走。力道不重不轻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这次你跑不掉了。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头双角铁甲犀的尸体:\"这东西你引过来的?\" \"我……是我先猎了那头独角铁甲犀……\"叶炎心虚地指了指远处地上那头稍小的尸体。 叶清雪挑眉看了看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:\"行啊小炎,独角铁甲犀的独角能卖五块灵石呢。这头双角的更值钱,起码十五块。\" 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,语气轻快起来:\"走吧,回家给你炖肉吃。\"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人一高一矮的背影上。叶炎走在姐姐身边被她攥着手腕,忽然觉得妖兽山脉的风也没那么冷了。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叶清雪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方才没擦干的泪痕,嘴角却噙着笑意。 娘留下的那把剑已经收回了储物袋,剑柄上褪色的旧布条在她腰间若隐若现。这么多年了,她始终带着它,像带着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 叶炎收回视线,盯着脚下的路。 他想,如果这条山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。姐姐就在身边,前面有光,身后有回家的路。 山路两旁的野花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光影斑驳落了一地。 而妖兽山脉最深处,那座废弃古殿在无人的黑暗中静静矗立。石台上的灰黑长剑纹丝不动,剑身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像沉睡了千万年的血管,干涸而寂静。 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。 暂时还没有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