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当众拔钉
天光透进前厅的时候,陆家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昨夜顾长锋堵门,今晨辰时又要再来,祖矿卖还是不卖,账到底怎么平,所有事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桌上。
陆伯陵坐在左首,眼下青黑更重了些,手里的檀珠却还是一颗一颗地捻着。苏婉宁坐在右边,茶盏没动,只把药材底账压在手边。其余几位族老和管事也都到了,厅里反倒没人再大声争。
因为到了这时候,再吵已经没用了。
要么拿出东西。
要么低头。
陆伯陵先开了口:“承渊,天快亮了。”
他没说更多,可意思谁都明白。
三日是昨夜说的。
可顾长锋没给陆家三日。
他只给了一夜。
陆承渊坐在下首,脸色还算平,眼底却有一层一夜未眠的冷清。他没急着答话,只把一页折起的残账放到桌上。
“昨夜我顺着药材采买这条线,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厅里几个人顿时抬起了眼。
一个急性些的族老皱眉道:“一夜能查出什么?少主,咱们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。”
“不是卖关子。”陆承渊道,“是账真有问题。”
他把那页残账推到桌中央。
纸页边缘已被火燎得发黑,字也残了半边,可中间那几行还能认出来。
“赤纹草六捆,折银八十。”
“旧井停工,照旧。”
“今夜开门,不必拦。”
短短三行字,让前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 苏婉宁伸手把那页纸拿了过去,扫了一眼,眼神顿时冷下来。 陆伯陵也看了,脸上的褶子一点点绷紧。 旁边一名族老失声道:“这是谁记的?” “药材采买线上的私账。”陆承渊道,“不是账房正册,是有人单独记的。” “谁?” 陆承渊抬眼,刚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 紧接着,一个人影踉跄着扑进了前厅,甚至没站稳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门边。 “三长老!夫人!少主!我冤枉啊!” 正是周管事。 厅里瞬间一静。 几位族老几乎同时变了脸。 昨夜还失踪的人,天一亮自己回来了。 而且回来就喊冤。 周管事脸色发灰,衣裳乱得不像样,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灰。他一进门就咚咚磕头,声音又尖又颤:“我昨夜是出去追账了!真不是逃!谁知半路遭了贼,被抢了包袱,这才耽搁到现在……少主若不信,尽可以查!我在陆家干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家里的事?” 他这副样子,倒真让厅里两位族老神色动了一下。 陆承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 周管事却像是被逼出了胆子,一边磕头,一边急声道:“昨夜顾家堵门,我也是气昏了头,才让外院那边先别硬拦,想着到底是债主和见证,真闹起来只会更难看。可我绝没有替顾家做事的心思!” “还有药材的账,折耗、误期、潮损,哪样不是外头送货常有的事?少主若只凭一页残账就认定是我做手脚,我、我实在不服!” 厅里顿时多了几分乱意。 有人低声道:“这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 “一页烧剩下的纸,确实难定死罪。” 周管事听见这些声音,头磕得更响了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活路。 “三长老!夫人!我真没害过陆家啊!” 陆伯陵眉头紧皱,看向陆承渊:“承渊,你还有别的证据么?” 陆承渊却并不急。 他看了周管事一眼,忽然道:“你昨夜说,自己是去追账?” 周管事喉咙一紧,还是咬牙道:“是。” “追谁的账?” “东坊一个散客欠了药铺两月药钱,我怕他跑了,才连夜……” “名字。” 周管事明显卡了一下,才道:“姓、姓刘。” “全名。” “刘……刘顺。” 陆承渊点了点头,神色依旧平静:“东坊没有叫刘顺的老客。” 周管事脸色骤变。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药铺近三个月的欠账簿,我昨夜一并翻过。”陆承渊看着他,眼神像刀子慢慢压下来,“你若真想编,至少该先把名字想稳了。” 厅里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 周管事的额头一下见了汗。 陆承渊却没给他机会,抬手又把一样东西丢到了桌上。 啪。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红漆牌子,边缘磨损,正面却还能清楚看见顾家矿料行的印记。 厅里这回是真的炸了。 还没等众人惊声落尽,陆承渊又从袖中掏出一物,随手掷到那块红漆牌子旁边。 当啷。 一枚粗铜腰牌在桌上滚了半圈,才停住。 牌面旧得发黑,边角却被摸得发亮,一看就不是陆家门内会有的东西。 “还有这个。”陆承渊道,“周管事包袱里翻出来的出城腰牌。昨夜他若真只是出去追账,何必连出城的路都先给自己备好?” 这一下,前厅里连最后那点替他圆场的余地也没了。 周管事瞳孔骤缩,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前扑。 可人刚一动,一道身影已经从侧边掠了出来。 陆清禾不知何时就站在门边,抬脚便是一踹。 这一脚又快又狠,正踹在周管事肩窝上,直接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,脸朝下摔了个结实。 “跑什么?”她声音冷得很,“刚才不是还喊冤?” 周管事疼得闷哼一声,挣扎着要爬起来。 陆清禾已经一脚踩住他后背,力道压得死死的,任他怎么扑腾都起不来。 厅里几个年轻子弟看得眼睛都亮了一下,连几个族老都被这一脚踹得怔住了。 陆承渊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一幕里的火气,只继续往下说。 “昨夜他不在药材值房,也不在外院,后门的杂役亲眼看见他换衣离开,怀里还抱着包袱。”陆承渊缓缓道,“我顺着这条线去城西旧仓,撞见他正烧账。” 说完,他把另一叠烧过的残页和那份小账一起摊开。 “赤纹草少送,折银补差。” “旧井停工,照旧。” “今夜开门,不必拦。” “这些不是我编的,是他没来得及烧干净的。” 每多念一行,周管事背上的冷汗就多一层。 陆伯陵盯着那些残页,脸色一点点发青。 昨夜他还在权衡卖矿还是不卖,今日一看,陆家竟早就有人替外头的人开门、放血、递消息。 周管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趴在地上嘶声道:“三长老!这些东西是少主逼我认的!我、我是被人陷害……” “陷害你什么?”陆承渊终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陷害你昨夜从后门跑出去?陷害你在旧仓烧账?还是陷害你手里拿着顾家的牌子和出城腰牌?”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,周管事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出城腰牌。 他自己都没想到,陆承渊连这个都翻出来了。 厅里众人神色再变。 陆承渊蹲下身,声音压低了些,听着反倒更冷。 “你若只拿了点小钱,败了也该留在陆家哭着认错,而不是半夜抱着账往旧仓跑。” “你若真觉得自己冤,方才看见顾家的牌子,也不该第一反应就是扑。” “周管事,你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怎么圆,怎么敢回来喊冤?” 周管事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彻底没了。 他想说话,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烂棉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 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。 方才那些还在摇摆的目光,这会儿已经全变了。 陆伯陵沉着脸,缓缓道:“按家法,里通外敌、暗泄家中事务,该如何处置?” 旁边一名掌家老人低声回:“轻则杖责逐族,重则废手断足,逐出家门。” 周管事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软了,哭着就往前爬。 “三长老!三长老饶命!我说,我全说!是顾家的人先找上我,说只要我在药材和门禁上松一松,给我银钱,还能送我出城……我真没想把陆家害成这样,我只是、我只是……” “只是什么?”陆伯陵厉声道。 “只是觉得陆家撑不住了。”周管事哭得满脸是泪,声音都散了,“顾家早晚要赢,我不过是先给自己留条活路……” 这句话一出口,前厅里几乎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。 苏婉宁直到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,却像冰一样压了过去。 “你替自己留活路,便拿陆家的血去铺。” “周福山,你真是好算计。” 周管事被这句点了全名,浑身一哆嗦,连头都不敢抬了。 陆承渊看着厅里众人的神色,知道火候已经到了。 这时候再留手,就压不出威。 “三长老。”他转头看向陆伯陵,“此人不能只按私吞小利处置。” 陆伯陵抬眼:“你想怎么罚?” “先按家法杖责,废去采买之权,押入偏院看管。”陆承渊道,“等顾家的线再摸出来,再一并算总账。” 陆伯陵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 “照办。” 这两个字一落地,前厅里许多人心里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。 陆清禾这才收回脚,冲门外冷声道:“来人,把他拖下去。” 外头立刻进来两名护院,架起瘫软如泥的周管事就往外拖。 周管事一路哭喊,声音都劈了。 “少主饶命!少主我还能招!顾家那边……顾家那边还有人……” 陆承渊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等你想清楚了,再张嘴。” 周管事被拖出去后,厅里安静了片刻。 最先开口的,反倒是昨夜那个矮胖族老。 他咳了一声,神色尴尬,却还是道:“承渊……昨夜是我急了。” 陆承渊没接这句道歉,只把桌上那几页残账重新收起。 现在还不到让他松的时候。 果然,念头刚落,门外便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 一个护院快步冲进来,脸上满是惊怒。 “三长老,少主!” “顾长锋又来了!” 前厅里众人的神色齐齐一变。 那护院咬着牙,声音里压着火。 “他说陆家无故扣了顾家的人,还污蔑顾家行贿,今日非要来讨个说法不可!” 陆承渊听完,反倒笑了一下。 笑意很淡,眼神却冷。 “来得正好。” 他抬手把桌上那块顾家牌子和粗铜腰牌一并收入袖中,起身往外走。 “周福山既然已经开了口,那这口说法,也该轮到顾家来接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