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门前接说法
陆家大门再开时,外头已经站满了人。
比昨夜更多。
顾家护卫分成两列,黑底赤纹的短甲在晨光里泛着冷意。街口巷尾也围了两三圈,有牙行的,有坊市掌柜,也有专替人传风放话的闲汉。
赵家也来了人。
赵成岳没亲自到,只派了身边那位老管事站在一旁,袖子拢得严严实实,一副不插手、却绝不走开的模样。
说白了,就是来看陆家怎么接这一巴掌。
顾长锋站在最前头,今日没带马鞭,手里反而拿着一卷欠契,见陆承渊等人出来,嘴角先勾了起来。
“陆家总算肯开门了。”
陆伯陵沉着脸:“顾少主,昨夜刚闹过一场,今晨又来堵门,顾家这是收账,还是踩门?”
“自然是收账。”
顾长锋把欠契一抖,声音不高,却故意让门外每个人都听清。
“昨夜我顾家按规矩来,陆家不认。今晨我再来,陆家倒好,先扣了人,又往顾家头上泼脏水。”
“我今日来,不为别的,只为讨个说法。”
门外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哗声。
顾长锋却不理,继续往下压。
“去年的矿车款,旧据在此,见证也在此。陆家若现在把账平了,把人放了,昨夜那点误会,顾家也不是不能揭过去。”
“可若陆家一时拿不出现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内众人,“那便按昨夜商量的,先让出东坊坊市两成份额抵账。”
坊市两成。
这四个字一落,门内几位族老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昨夜顾长锋还拿祖矿说事,今晨却一口咬到坊市上,摆明了不是来讨账,是来割肉。
赵家那位老管事这时恰到好处地咳了一声,慢悠悠道:“顾少主这法子,倒也算给陆家留体面了。先让一让份额,缓过这口气,总比把事情闹得更难看好。”
这句话像往火里添了一把干柴。
顾长锋笑意更盛:“三长老,夫人,少主,顾家已经够讲情面了。陆家若还硬撑,那可就不是骨头硬,是不识好歹了。”
陆清禾眼底那点火已经压不住了。
苏婉宁却先开了口。
“顾少主这话说得漂亮,我却有一点不明白。”
顾长锋挑眉: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昨夜顾家拿祖矿作势,今晨却改咬坊市。”苏婉宁看着他,声音不急不缓,“怎么,顾家一夜之间就改主意了?”
门外有些人原本只顾着看热闹,此刻也渐渐回过味来。
是啊。
若真只为收账,咬什么都该咬到底。昨夜祖矿,今日坊市,改口改得这样快,只能说明顾家自己心里也有偏向。
顾长锋眼神微微一沉,随即冷笑:“夫人倒会挑字眼。祖矿也好,坊市也罢,说到底都是陆家拿来抵账的东西。我顾家是看陆家难,才替你们挑个损失小些的法子。”
“损失小些?”陆承渊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
晨光落在石阶边,把他脸上的神色照得格外清。
“顾少主若真为陆家着想,昨夜便不会堵门,今晨也不会带着这么多人来。”
“你今日到底是来收钱,还是来看陆家还能割哪块肉更顺手?”
这句话一出,门外围观的人群一下静了些。
顾长锋脸上的笑也淡了。
“陆承渊,账在这里,见证也在这里。你若真有本事,先把钱拿出来。”
“钱,陆家现在确实拿不出。”陆承渊道。
门内有几个人心口都是一沉。
可他下一句已经接了上去。
“但顾家的账,也不是你说怎么记,就怎么记。”
顾长锋眯起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陆承渊抬手。
陆安立刻把一册旧账递了上来。
“去年的矿车款,陆家账上认收十二辆。”陆承渊翻开账页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火,“可真正送到祖矿口验收入册的,只有十辆。剩下两辆,一辆半路断轴,一辆进山前折辕,最后都被你顾家按整车新价算进了总账。”
门外顿时一片低哗。
顾长锋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。
这不是空口争辩。
陆承渊手里拿的是旧账,是验车条,是能对上的东西。
“空口白牙,谁不会说?”顾长锋冷声道,“陆家拿不出钱,便想翻旧账抹顾家的脸?”
“翻旧账的是你。”陆承渊把那册账合上,“顾家若真要按规矩来,那就把规矩讲到底。坏车算不算整价,折辕算不算入账,顾家昨夜为什么急着堵门,今晨又为什么急着逼坊市,全都摆到明面上讲。”
他说到这里,袖中那块顾家红漆牌子被他缓缓取了出来。
巴掌大小的一块牌子,落在晨光里并不起眼。
可牌面上那道顾家矿料行的印记,却人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门外顿时一静。
顾长锋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顾少主不是说,顾家从未把手伸进陆家门里么?”陆承渊捏着那块牌子,目光直直压过去,“那这块东西,怎么会从陆家管事的包袱里翻出来?”
人群里立刻炸开了。
“顾家的牌子?”
“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到手的。”
“顾家不是来讨账么,怎么牌子会进陆家管事手里……”
赵家那位老管事原本一直半垂着眼,此刻也终于抬了起来。
顾长锋脸色发沉,声音却更冷:“一块牌子能说明什么?陆家自己想栽赃,随手做个假东西也不难。”
“栽赃?”
陆承渊笑了一下,笑意淡得发冷。
“顾少主若真觉得这是栽赃,我现在就能把人拖出来,当着这一街人的面,让他和你对一对。”
顾长锋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下,已经够了。
门外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人,也都看出了味道。
若真是假的,顾长锋早就该顺着这话往下压,把人拖出来当场撕了。可他此刻第一反应不是追着要人,而是先咬“牌子不算数”。
这就说明,他心里有数。
苏婉宁也在这时淡淡补了一句:“顾少主昨夜说祖矿,今晨说坊市,现在又急着撇开这块牌子。顾家到底是来讨旧账,还是想借旧账把陆家门里的钉子、手里的生意、脚下的根一起拔了,想来各位心里也都有数了。”
这句话不重。
却像一下把盖在上头那层皮,整张掀了下来。
赵家那位老管事拢着袖子,没再吭声。
他不说话,就已经是态度。
顾长锋盯着陆承渊,眼底那点轻慢终于彻底没了,只剩冷意。
“好。” “陆少主既然这么会讲账,那我便再给你讲一回规矩。” 他把手里的欠契慢慢卷起,声音也一点点沉下去。 “顾家不与你争这一时口舌。可旧账就是旧账,陆家也别想靠几句漂亮话糊弄过去。” “我给你七日。” “七日之内,陆家把款补齐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若七日后还平不了账,东坊坊市的份额,顾家会亲自来取。” 七日。 门内门外,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紧。 顾长锋却还没完,目光越过陆承渊,往陆家祖宅深处扫了一眼,笑意阴冷。 “你今日不是说祖矿不卖、坊市不让么?” “那就守住。” “我倒要看看,陆家这口气,能硬到第几天。” 说完,他抬手一挥:“走。” 顾家护卫齐齐转身,刀鞘和甲片碰出一阵杂响。围在外头的人见没打起来,都露出几分说不清的失望,可嘴上的风声显然已经收不住了。 赵家那位老管事临走前,冲陆承渊拱了拱手。 “陆少主,今日好口才。” “只是账这东西,终归不是靠口才平的。” 陆承渊没接,只冷眼看着他走。 等门外人散得差不多了,陆伯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 “今日这场,顾家算是没咬成。” “没咬成,不等于不咬了。”陆承渊道。 他看着顾长锋离开的方向,指节在袖中轻轻一紧。 就在刚才,顾长锋把“七日”两个字撂下时,袖里的断角家录忽然热了一下。 不是对门口起反应。 更像是在应顾长锋临走前扫向祖宅深处的那一眼。 顾家盯着的,果然不只是账。 “三长老。”陆承渊缓缓开口,“坊市和账,都是明面上的刀。可顾家真正想挖的,怕还在祖矿里。” 陆伯陵眼皮一跳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 陆承渊没答太满,只低声道:“七日太短。陆家若还只站在门口等他出招,等不到翻盘。” 他顿了顿,眼神比方才更沉。 “这回,得轮到我们先走一步了。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