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回头的人
周管事被放出旧仓时,腿都是软的。
可再软,他也得走。
因为他知道,往前是顾家,往后是陆家。
两边都能要他的命。
陆承渊没露面,只带着陆清禾和陆安远远缀在后头。周管事怀里抱着那半只包袱,走得跌跌撞撞,几次差点摔进废河道边的烂泥里。
陆安压着声音道:“少主,他要去城门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承渊盯着前头那个灰扑扑的人影,“城门还没开。他现在最想做的,不是跑远,是先把命保住。”
周管事果然没往城门去。
他出了旧仓,先沿废河道走了一段,随后钻进一条极窄的侧巷。那巷子尽头有间废弃香烛铺,门脸塌了一半,平日里连乞儿都懒得进去。
周管事却偏偏停在了那里。
他左右张望两眼,抬手在破门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长一声,短两声。
屋里静了两息,门板才从里面开出一条缝。
一个罩着灰斗篷的人站在黑暗里,半张脸都藏着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
周管事像见了救命稻草,刚想扑上去,便被那人一把拽了进去。
“别出声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年纪。
陆承渊等人已经摸到侧墙下,透过一道裂开的窗缝,刚好能看见里头半间屋子。
周管事浑身都在抖:“我、我差点死在旧仓!陆承渊找过去了!账也被他抢走了一半!”
灰斗篷的人动作一顿。
“你被跟了?”
“没有!我确认过,没有人!”
陆承渊在窗外听着,眼神冷得发沉。
这种时候,最爱死的往往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人。
灰斗篷的人却没立刻信他,只把视线落到那半只包袱上。
“剩多少?”
“还有一半……能烧的我都烧了,顾家的牌子也……”周管事说到这里,像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猛地又白了一层,“牌子……牌子丢了……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下一瞬,灰斗篷的人抬手就是一巴掌,抽得周管事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。
“废物!”
周管事被打得嘴角都裂了,却连叫都不敢叫,只捂着脸哆嗦:“我、我真没想到他会去旧仓……”
灰斗篷的人盯着他,眼里全是寒意。
“少主亲自去旧仓,说明他已经咬到你这条线了。你现在跑,出不了城;你现在躲,也躲不过天亮。”
周管事听得浑身发冷:“那、那我怎么办?”
灰斗篷的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冷声道:“回陆家。”
周管事猛地抬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回……回陆家?”
“对。”那人声音更低,“天一亮,陆家还要开族议。你回去喊冤,咬死那页残账是陆承渊栽你的,咬死你昨夜是出去追欠账。族里自会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周管事嘴唇发颤:“可、可那顾家的牌子……”
“牌子丢了,正好。”灰斗篷的人冷冷道,“丢了,才更像陆承渊做局。”
陆安在窗外听得心头发紧,下意识看向陆承渊。 族里自会有人替你说话。 这句话,比顾家收买周管事更让人发寒。 说明陆家里头,埋的不止一张嘴。 周管事却还在发抖:“若我回去,顾家那边……” “顾家明日辰时会上门。”灰斗篷的人道,“只要拖到顾少主到场,你就还有用。可你若现在坏了事,不用陆家动手,我先宰了你。” 周管事脸色惨白,连忙点头。 灰斗篷的人又压低了声音,补了一句: “还有一件事,给我把嘴闭严。祖矿西边那条残石道,今天之内自会断干净。那块旧井牌和死人账,绝不能让陆家挖出来。你若敢漏半个字,别说你,连你女儿都见不到今晚的灯。” 残石道。 这三个字一落,陆承渊的眸子骤然缩了一下。 命书给出的线。 顾家暗里防着的线。 如今又从这人口中说了出来。 这已经不是巧合。 那地方下面,一定埋着顾家三年前做过的东西。 周管事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自己女儿,整个人一下瘫软下去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懂,我懂……我什么都不说……” 灰斗篷的人不再看他,转身便往后门去。 陆清禾手已经按上了刀柄,低声道:“截不截?” 只要现在扑进去,周管事和这个接头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 可陆承渊却没有动。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,眼前这个灰斗篷多半也不是尽头。 抓了,当然痛快。 却未必值。 更何况,对方既然敢在城里留这种接头口,后头一定还有准备。真在这里动手,极可能打草惊蛇,让残石道那条线立刻断干净。 “不截。”陆承渊缓缓道。 “先让他走。” “周管事呢?”陆安问。 “让他回去。” 陆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一点不乱。 “他既然要回陆家喊冤,就让他回。明面上的账,明天在前厅跟他算。暗地里的线,我去矿上跟人算。” 陆清禾看了他一眼,立刻明白了。 明天前厅那一口气,要靠周管事这根钉子先拔出来。 而残石道那边,才是真正能决定陆家死活的地方。 屋里很快没了动静。 灰斗篷的人从后门悄然离开,身法极快,转眼便没进巷尾晨雾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污河。 陆清禾正要收刀,陆承渊却忽然抬手,在窗棂边一捻。 指尖多了一枚半裂的铜扣。 扣面被刮花了大半,内侧却还嵌着一点没磨净的暗红火漆,隐约能看出半个“顾”字。 陆安眼睛一下亮了:“少主,这是那灰斗篷身上掉的?” “嗯。”陆承渊把铜扣收入袖中,“够了。” 这东西钉不死顾家。 却足够让他知道,今晚这趟没有白来。 周管事这条线,他已经咬住了。 周管事缓了片刻,才从地上爬起来,胡乱抹了一把脸,抱紧那半只包袱,跌跌撞撞地往陆家方向跑去。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。 祖宅那边的灯火一夜未灭,隔着几条街都能看见一点模糊亮色。 陆承渊站在破窗后,看着周管事仓皇跑远,眼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 顾家明日上门,只是表面。 真正的刀,已经埋到祖矿底下去了。 可至少今夜,他不是空手回去。 “走。”他转身道,“先回陆家。” “今天前厅那场戏,总得有人先唱。” 几人悄然退出废铺,沿原路折返。 晨风比夜里更冷,吹得人脸上发疼。 可陆承渊脑子里,却只剩两个字。 残石道。 命书给了他一条路。 而顾家,正拼命想把这条路埋死。 等他们赶回祖宅时,天光已经透进前厅窗纸。 厅里的人果然都到了。 争了一夜的人,一夜没睡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 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急响。 紧接着,一个人影扑通一声跪进了前厅门口,嗓子都喊劈了。 “三长老!夫人!少主!我冤枉啊!” 正是周管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