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一早,沈长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“起来。”是顾长宁的声音,“出事了。”
沈长安翻身下床,拉开门。顾长宁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青州城外的张家村出了命案。死了三个人,死状很怪。道门分舵让我们去看看。”
“我们?真人也去?”
“真人已经去了。”顾长宁把信塞给他,“他让你自己过去。张家村在城东十五里,你沿着东大街一直走,出城门后有一条官道,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,再走二里地就到了。”
沈长安把信塞进怀里,回去穿鞋。
“你不去?”他问。
“我配完药再去。”顾长宁已经转身往药炉那边走了,“你先去,别让真人等。”
二
沈长安出了城,一路小跑。
十五里路,他跑了不到半个时辰。丹田里的正气在体内流转,跑起来一点都不累,反而越跑越有劲。脚底板踩在官道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。
他按照顾长宁说的,在第三个岔路口右转,又走了二里地,看见了一个村子。
村口围了一群人。
沈长安挤进去,看见青云真人站在人群中间,面前摆着三具尸体,用白布盖着。真人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尸体,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来了?”真人头也没抬。
“来了。”沈长安站到真人旁边。
“看看。”
沈长安蹲下来,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。
死者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看打扮是个庄稼汉。他的脸很白,不是正常的那种白,是那种死白,像刷了一层石灰。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灰蒙蒙的,没有光泽。
沈长安打开阴阳眼。
尸体上笼罩着一层黑气,比之前在古墓里看到的那些黑气要淡一些,但更杂。黑气里有丝丝缕缕的灰色,像头发丝那么细,在尸体表面游走。
他伸手摸了摸死者的手臂。
硬。
不是尸僵的那种硬,是另一种——像木头,像石头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肉撑硬了。
“翻过来。”真人说。
沈长安和两个村民一起把尸体翻了个面。
死者的后背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斑痕,不是尸斑——尸斑是暗红色的,这个是青紫色的,而且不是一片一片的,是一条一条的,像被人用鞭子抽过。
沈长安凑近了看。
那些青紫色的条痕不是从外面造成的,是从里面往外透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者体内生长,从骨头往皮肤上顶,顶出了一条一条的痕迹。
“第二个。”真人说。
沈长安掀开第二具尸体的白布。
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穿着碎花布的衣裳。她的脸不像第一个那么白,而是发青,嘴唇发紫,指甲是黑色的。
沈长安伸手碰了碰她的指甲。
指甲很脆,一碰就断了。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液体,腥臭难闻,沈长安差点呕出来。
“尸毒。”真人说,“跟古墓里那几个丫头体内的一样,但浓了十倍。”
沈长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掀开第三具尸体的白布。
是个老人,六七十岁,头发全白了。他的死状最怪——脸上带着笑,嘴角往上翘,眼睛闭着,看起来很安详。但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了掌心里,掌心全是干了的黑血。
笑着死的,但死之前很痛苦。
沈长安站起来,看着真人。
“不是普通的邪祟杀人。”真人说,“是有人在炼尸。”
三
真人让村民把尸体抬到村口的土地庙里,暂时放着,等道门的人来运走。
沈长安跟着真人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,两边是矮矮的土墙、低低的屋檐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几只鸡在街上跑,看见人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“真人,”沈长安问,“什么叫炼尸?”
“邪修的一种手段。”真人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村子里听得很清楚,“他们把活人或者刚死的人当作材料,用药、用邪术、用尸气,把尸体炼成僵尸。炼成的僵尸力大无穷、刀枪不入,是邪修的武器。”
沈长安想起古墓里那些被铁链拴着的少女。
“那几个丫头……也是被用来炼尸的?”
“是。”真人说,“但她们被我们救出来了,炼尸没完成。这三个人,炼尸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完成之后会怎样?”
“他们会变成僵尸。”真人停下来,看着沈长安,“不,他们已经变成僵尸了。只是还没醒。”
沈长安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还没醒?那他们什么时候会醒?”
“今晚。”真人说,“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的时候。”
四
真人带沈长安去了村东头的一间空房子。
房子不大,原来是个磨坊,后来磨坊主搬走了,就空了下来。地上全是灰尘,墙角结着蛛网,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。
“今晚我们住这里。”真人说。
沈长安看了看这间破房子,又看了看真人。
“住这里?等僵尸醒?”
“等僵尸醒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杀了它们。”
沈长安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是道门的职责——邪祟害人,道门除邪。但想到要杀那三个人,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。那三个人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村民,今天变成了僵尸,明天就要被杀死。
“不忍心?”真人问。
沈长安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不是人了。”真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他们被炼成僵尸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魂魄就已经被邪术吞噬了。活着的只是他们的身体,里面装的是尸气和邪念。杀了它们,是帮他们解脱。”
沈长安知道真人说得对。
但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五
太阳落山了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大又圆,惨白惨白的,像一只死人的眼睛。
沈长安和真人坐在磨坊里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白色的光斑。
沈长安闭着眼,内视丹田。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,功德种子在旋转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他试着把正气往脚底引——今天跑步的时候,他觉得脚底的经脉不太通畅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正气顺着足少阴肾经往下走,经过膝盖、小腿,到了脚底。脚底涌泉穴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,不大,像一粒芝麻,堵在穴位上。
他用正气去冲那团黑色。
黑色很顽固,冲了几下没冲开。
他换了个方法,不用冲的,用浸的。他让正气像水一样慢慢渗进去,一点一点地包裹那团黑色。
黑色慢慢变小了。
一炷香之后,黑色彻底消失了。正气畅通无阻地流到脚底,涌泉穴传来一阵温热,像踩在热炕上。
他睁开眼,发现真人正看着他。
“通了?”真人问。
“通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足少阴肾经的末端,涌泉穴。”
真人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沈长安正要闭眼继续练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响动。
不是风,不是虫子,是脚步声。
很重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踩在地面上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地。
真人站了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六
沈长安跟着真人走出磨坊。
月光下,三个人影从村子的另一头走过来。
不,不是人。是那三具尸体。
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膝盖不打弯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像木偶一样。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黑光。
第一个是那个中年男人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眼珠子是灰白色的,没有瞳孔。嘴角往下流着黑色的液体,滴在衣服上,滴在地上。
第二个是那个年轻女人。她的头发散开了,披在脸上,像一蓬枯草。她的头歪向一边,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,像是在看自己的后背。
第三个是那个老人。他还在笑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笑容,看起来慈祥又安详,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——灰白色的眼珠子里,没有笑意,只有空洞。
“三个都是行尸。”真人说,“炼尸初期的产物,比僵尸弱一些,但普通人不是它们的对手。”
他看了沈长安一眼。
“你打一个。”
沈长安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。练了这么久,总该试试手。”
沈长安深吸一口气,从腰里拔出柴刀。
柴刀是铁打的,开了刃,砍柴很好用,但砍行尸——他不知道。
第一个行尸已经走到了十步之外。
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,加快了速度。膝盖还是不打弯,但步子迈得更大了,走得越来越快,从走变成了跑。
沈长安握紧柴刀,盯着它的动作。
行尸跑到三步之外,伸出双手,朝沈长安的脖子抓来。
指甲是黑色的,很长,像五把匕首。
沈长安侧身躲开,柴刀横劈,砍在行尸的手臂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,像砍在铁板上。柴刀的刀刃卷了,行尸的手臂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子。
沈长安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太硬了。
行尸转过身来,又朝他扑过来。这次他没有躲,而是蹲下来,从行尸的胳膊下面钻过去,绕到它身后。
他想起《异闻录》上写过——行尸的弱点在脊椎。脊椎是尸气运行的主干,打断了脊椎,尸气就断了。
他举起柴刀,用尽全身力气,朝行尸的后颈砍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不是骨头断了,是柴刀断了。刀身从中间裂开,前半截飞了出去,后半截还握在沈长安手里。
行尸的头歪了一下,但没断。
它转过身来,灰白色的眼珠子盯着沈长安,张开嘴,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,沈长安差点被熏晕。
七
沈长安退后两步,把手里的断刀扔了,赤手空拳面对着行尸。
丹田里的功德种子猛地一闪。
金色正气从丹田涌出,顺着手三阴经,涌到他的双手。掌心里亮起金色的光芒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行尸看见金光,退了一步。
沈长安愣了一下。
它怕金光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把发光的双手举到行尸面前。
行尸又退了一步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害怕。
沈长安没有再给它机会。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右手掌按在行尸的胸口上。
金色正气从掌心喷涌而出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。行尸的胸口被金光烧出一个洞,黑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,腥臭难闻。
行尸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开始抽搐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它挣扎了几下,然后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
沈长安站在它面前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掌心还在发光,金光比刚才淡了一些,但还在。
他转头看真人。
真人站在三步之外,正在对付另外两个行尸。他的剑没有出鞘,只是用剑鞘轻轻一点,行尸就倒下一个,再一点,另一个也倒下了。
两个行尸躺在地上,胸口各有一个焦黑的圆点,是正气灼烧的痕迹。
真人收剑,走过来,看了看沈长安的双手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沈长安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光的掌心。
“这就是功德的力量?” “对。”真人说,“邪祟怕功德,就像黑暗怕光。你的功德越多,金光越强,对邪祟的克制越大。” 沈长安攥紧拳头。 金光在手心里跳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 八 三个人——不,三个行尸——都死了。 这回是真的死了。它们躺在地上,身体在慢慢变黑,像被火烧过的木头,从里到外都在碳化。 真人说这是正气灼烧的后遗症。被功德金光杀死的行尸,尸气会被彻底清除,不会再复活。 村里的里正被叫来了。他看见地上的三具尸体,腿都软了,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 “道爷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 “有人害你们村。”真人说,“这三个人被人炼成了行尸。凶手应该还在附近。” 里正的脸白得像纸。 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 “我会查。”真人说,“你这几天让村里人晚上不要出门,门窗关好。再有怪事,去青州道门报信。” 里正连连点头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 沈长安蹲在行尸旁边,看着它们慢慢变黑、变脆、变成灰烬。夜风吹过来,灰烬散了,地上只剩下三堆黑灰。 “走吧。”真人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查凶手。” 沈长安站起来,跟着真人往磨坊走。 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 “真人,”他说,“刚才那个行尸怕我的金光。它退了一步。” 真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 “所以?” “所以功德真的有用。不是等攒够了才有用,是随时都有用。” 真人看了他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 “你现在才信?” 沈长安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 “不是现在才信,”他说,“是现在才真的知道。” 真人没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 沈长安跟在他身后,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村子的土路上,像两把并排的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