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长安是被公鸡叫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睡在磨坊的地上,身下垫着一层干草,身上盖着真人的道袍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金黄色的光斑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。地上太硬,睡得脖子疼。
真人不在磨坊里。
沈长安站起来,把道袍叠好,推开门。院子里,真人正蹲在地上,看着那三堆黑色的灰烬。晨光照在灰烬上,风一吹,灰烬就飘起来,像黑色的雪花。
“真人。”沈长安走过去。
真人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块东西。不大,指甲盖大小,黑乎乎的,像烧焦的骨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长安凑过去看。
“尸核。”真人说,“行尸体内的尸气凝结物。这东西不会烧化,说明这个行尸不是普通行尸。”
沈长安接过来,放在手心里。尸核很轻,摸上去凉凉的,像冰块。他打开阴阳眼——尸核上缠着一层黑气,很浓,比行尸身上的黑气还要浓,像墨汁一样。
“不是普通行尸,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在这些行尸身上下了禁制。”真人的声音沉下来,“普通的炼尸不会在体内形成尸核。只有被特殊手法炼制的行尸才会有。这种手法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。”
二
真人在磨坊里找了一块木板,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,然后让沈长安把木板插在村口。
“写的是什么?”沈长安问。
“让村民不要动那三堆灰烬,等道门的人来收。”
沈长安把木板插好,回到磨坊。真人已经背好了剑,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镇上。”真人说,“查凶手。”
张家村附近有一个小镇,叫柳河镇。镇子不大,但比平安镇热闹,街上卖什么的都有。沈长安跟着真人在街上走,看着两边的店铺,忍不住东张西望。
真人走得不快,但目光一直在扫视街道两边。他的眼睛像两把刷子,把每间铺子、每个人、每个角落都刷了一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真人,”沈长安小声问,“我们在找什么?”
“找药铺。”
“药铺?凶手在药铺里?”
“炼尸需要药材。”真人说,“有些药材不是普通人家能买到的,只有药铺才有。而且需要的量不小,不可能不留下痕迹。”
沈长安明白了。
他们在柳河镇逛了半个时辰,找到了四家药铺。真人每家都进去看了看,问了问,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沈长安问。
“都不对。”真人说,“这四家药铺卖的都是普通药材,没有炼尸用的东西。要么凶手不在柳河镇买药,要么……” “要么?” “要么凶手本身就是开药铺的。” 三 真人带着沈长安往柳河镇外走。 走到镇口的时候,沈长安忽然停下来。 他的阴阳眼又开了——不是他自己开的,是自动开的。镇口外面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沈长安的阴阳眼看见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气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有。 “真人。”沈长安拉住真人的袖子。 真人停下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 “那个人身上有黑气。”沈长安压低声音。 真人看了那人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。 “走。”他说,继续往镇外走。 沈长安跟上去,小声问:“不查一下?” “查了会打草惊蛇。”真人的声音也很低,“那个人不是凶手,只是被凶手的邪术影响到了。他身上那层黑气是被污染的痕迹,不是他自己修的邪术。” “那真正的凶手在哪?” “在等。”真人说,“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 沈长安不太明白,但他没有追问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那个人。那人还是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但沈长安的阴阳眼看得清楚——他身上的黑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。 四 回到青州城,已经是下午了。 沈长安跟着真人进了道门分舵的院子。孙德明正在院子里练功,看见他们回来,收了势,走过来。 “查得怎么样?” “有头绪。”真人说,“张家村的三个行尸是被人用特殊手法炼制的,体内有尸核。”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。 “尸核?你确定?” 真人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东西递给他。 孙德明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 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这是九幽门的手法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真人说。 “青云师兄,九幽门的人在青州地界上活动,这不是小事。我要上报总舵。” “报吧。”真人说,“但在总舵的人来之前,我会继续查。”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 沈长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孙德明匆匆离去的背影,心里有些不安。 九幽门。 又是九幽门。 平安镇古墓里的周万山是九幽门的,张家村的炼尸案也是九幽门的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 “别想了。”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想多了没用。去练功。” 五 沈长安回到后院,在竹子下面盘腿坐下。 闭眼,引气。 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比昨天又多了一些。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,经过昨天打通的足少阴肾经末端,畅通无阻,从脚底涌泉穴一直升到小腹,温热像一条小河在流淌。 他试着把正气往另一条腿上引。 左腿。从丹田往下,过会阴,沿着大腿内侧往下走。走到膝盖的时候,又遇到了一个坎。这次他没有等,直接用金色正气去冲。 坎很硬,冲了三下没冲开。 他想起顾长宁说的话——“不要硬来,跟正气商量。” 他放松下来,让金色正气自己走。正气在坎前停了一会儿,然后像上次一样,绕了一个弯,从坎的旁边溜了过去。 左腿的经脉通了。 他睁开眼,发现天已经黑了。 顾长宁站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 “喝了。” 沈长安接过来,一口闷了。苦得他直皱眉。 “师姐,”他问,“九幽门到底是什么?” 顾长宁把碗收回去,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碗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来看着沈长安。 “九幽门是一个邪修组织。”她说,“他们的目标是要打通人界和幽冥的通道,让幽冥之气涌入人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幽冥之气能让死人复活。”顾长宁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长安听得出来,她在压抑着什么,“九幽门的人大多是失去了至亲的人。他们修炼邪术,就是为了把死去的人带回来。” “但那样带回来的不是人。”沈长安说。 “对。”顾长宁说,“带回来的是行尸、是僵尸、是没有灵魂的躯壳。但他们不在乎。” 沈长安沉默了。 他想起母亲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告诉他,可以用邪术把母亲带回来,他会怎么做? 他不知道。 但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面临这个选择。 六 晚上,沈长安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 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竹梢上,像一个银盘子。他想起平安镇的月亮,想起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背影,想起街坊邻居站在镇口送他的样子。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,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。左腿新打通的经脉特别通畅,温热从脚底一直升到小腹,像有一条暖流在身体里流淌。 他闭着眼,想着今天的事。 那个坐在槐树下的人,身上那层淡淡的黑气。真人说他是被凶手的邪术影响到的。 凶手到底是谁? 他在哪? 他为什么要炼尸? 这些问题在沈长安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睡不着。他索性不睡了,坐起来,盘腿打坐。 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得越来越快,功德种子的金光越来越亮。他内视丹田,看见种子上又长出了一丝金色的丝线,从种子表面延伸出来,像一根细细的根须。 又长了。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,像背上的包袱里多了一块石头。 功德越多,责任越大。 这句话是顾长宁说的。他当时不太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 他闭着眼,感受着正气在体内流转,一圈一圈,永不停歇。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闪了一下。 像是在告诉他——继续走,别停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