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一早,真人敲开了沈长安的门。
“换身干净的衣裳,跟我出去。”
沈长安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爬起来。他带的衣裳不多,翻来翻去就那么两件,挑了件稍微新一点的换上,用冷水洗了把脸,出了门。
真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昨晚孙德明派人送来的。”真人把信封递给他,“总舵的回复。”
沈长安抽出信纸,扫了一眼。字写得很工整,但内容他看不太懂——全是道门内部的术语和缩写。他只认出了最后一行字:“着青云真人全权处置,可调青州分舵一切资源。”
“总舵让我查。”真人把信收回去,“今天去柳河镇,再去看看那几家药铺。”
“昨天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昨天是看。今天是查。”
沈长安不明白“看”和“查”有什么区别,但他没有问。真人说查,那就是查。
二
柳河镇比昨天安静。
街上的人少了很多,两边的店铺有一半没开门。张家村出了命案的事传开了,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压抑里。人们走路低着头,说话压低声音,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真人没有去昨天那四家药铺,而是带着沈长安去了镇子最东头的一家。
铺子不大,门脸很旧,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,勉强能认出“济世堂”三个字。门板卸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门口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真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沈长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里面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,火苗黄豆大小,忽明忽暗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有人吗?”真人喊了一声。
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。
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满脸皱纹,眼珠子浑浊发黄,像两颗煮老了的鸡蛋。他看见真人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不惊讶,不紧张,不欢迎,也不排斥。
“买药?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着石头。
“看看。”真人说,迈步走了进去。
沈长安跟在后面。
铺子不大,三面墙都是药柜,几百个小抽屉,上面贴着药材的名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,闻着让人不舒服。
沈长安打开阴阳眼。
铺子里有黑气。
不多,是一丝一缕的,从药柜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头发丝那么细,在空气中缓缓飘动。黑气的源头在柜台后面,那扇通往里间的门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真人的脚步没有停,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个老头。
“掌柜贵姓?”
“姓李。”
“李掌柜,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真人重复了一遍,目光从老头的脸上移开,扫向两边的药柜,“二十年的老店,生意应该不错。”
“糊口。”老头的语气很平淡。
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几味药,你这有吗?”
老头低头看那张纸,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。很快,快到沈长安差点没捕捉到。但真人捕捉到了——沈长安看见真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 “没有。”老头把纸推回来,“这几味药是禁药,道门不让卖。我这小铺子,不敢进。” 真人把纸收回去,点了点头。 “打扰了。” 他转身往外走。 沈长安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头正盯着他们的背影,浑浊的眼珠子里不再浑浊,而是亮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。 沈长安赶紧转过头,跟着真人走出了济世堂。 三 走出几十步远,沈长安才开口。 “真人,那个药铺有问题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几味药是什么?为什么他看见之后脸色变了?” 真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带着沈长安拐进一条小巷,停下来,背靠着墙。 “那几味药是炼尸用的。”他说,“朱砂、尸骨粉、曼陀罗根、断肠草。四味药合在一起,再加上尸气,就能把人炼成行尸。” 沈长安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他说的没错,这几味药确实是禁药,普通药铺不敢卖。但他的反应不对。一个正常的药铺掌柜看见禁药的单子,应该是害怕、是紧张、是急着撇清关系。他不是。他看见单子的时候,眼神里是警惕,是试探。” “警惕什么?试探什么?” “警惕我们是不是在查他。试探我们知道了多少。” 沈长安的心跳加快了。 “那他到底是不是凶手?” “不确定。”真人说,“但他的铺子里有黑气,你看见了。” “看见了。从柜台后面的门里渗出来的。” “那扇门后面,要么是炼尸的地方,要么是通往炼尸的地方。”真人直起身,“今晚再去。” “今晚?” “白天他不会露出马脚。晚上就不一定了。” 四 回到青州城,真人去找孙德明商量晚上的行动。 沈长安一个人回到后院,在竹子下面盘腿坐下,但静不下心来。脑子里全是济世堂里那些黑气,全是老头浑浊眼珠子里那一闪而过的光。 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把注意力收回来。 闭眼,引气。 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比昨天又多了一些。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,金光比以前更亮了。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,经过昨天打通的左腿经脉,畅通无阻,从脚底涌泉穴一直升到小腹,温热像两条小河在身体里流淌。 他试着把正气往更远的地方引。 手三阴经已经通了,足少阴肾经也通了。剩下的经脉还很多,手三阳经、足三阳经、任脉、督脉、带脉……一条一条来,急不得。 他选了一条——手阳明大肠经。 从食指起,经过手臂,到肩膀,到面部。 金色正气试探着往食指走。走到手腕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坎。不硬,但很滑,正气撞上去就滑开了,像撞在一块抹了油的石头上。 他试了好几次,都滑开了。 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 滑,就不能硬撞。硬撞撞不上,得换个方法。 他让正气不往坎上撞,而是绕到坎的旁边,从侧面往里渗。正气像水一样,慢慢渗进坎的缝隙里,一点一点地往里挤。 一刻钟后,坎松了。 又过了一刻钟,坎彻底通了。正气哗地涌进手阳明大肠经,从食指一直冲到肩膀,肩膀传来一阵温热,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。 他睁开眼,天已经快黑了。 顾长宁站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 “喝了。” 沈长安接过来,一口闷了。苦得他直咧嘴。 “师姐,”他问,“你见过炼尸吗?” 顾长宁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。 “见过。” “什么样?” “你不想知道。” 顾长宁转身走了。 沈长安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师姐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对。不是冷,是……沉。像压着什么东西。 五 晚上,沈长安跟着真人出了青州城。 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很黑。官道上没有人,只有风,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。沈长安走在真人后面,脚步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 真人走得更轻。他的脚踩在地上,像猫一样,没有一点声响。 “真人,”沈长安压低声音问,“我们怎么进去?” “从后门。” “后门不会锁吗?” “会。”真人说,“但锁不住我。” 沈长安不知道真人的自信从哪来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见过真人出手,知道真人的本事。 一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柳河镇。 镇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灯,没有声音,连狗都不叫。沈长安的阴阳眼自动打开了——他看见镇子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气,不是黑气,是灰的,像雾,很淡,但无处不在。 “这是阴气。”真人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大量使用邪术,阴气扩散到了整个镇子。” 他们绕到济世堂的后门。 后门是一扇木门,不大,门上挂着一把铁锁。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丝,插进锁孔里,轻轻拨了几下,“咔”的一声,锁开了。 沈长安看着真人手里的铁丝,愣了一下。 “真人,你还会这个?” “修道之前学过。” 真人没说在哪学的,沈长安也没问。 六 后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沈长安打开阴阳眼,借着黑气的微光看路。走廊尽头是那扇白天看见的门——柜台后面的那扇门。 门关着,但没有锁。 真人推开门。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没有窗户,空气又闷又臭,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。沈长安捂着鼻子,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屋子中间放着一张石台,石台上躺着一个人。 不,不是人。 是尸体。 尸体穿着粗布衣裳,脸被白布盖着,露出来的手和脚是青紫色的,指甲是黑色的。沈长安的阴阳眼看见尸体上笼罩着厚厚的黑气,比张家村那三个行尸身上的还要浓。 “还没炼成。”真人说,“但快了。” 他走到石台旁边,掀开白布。 沈长安看了一眼,胃里翻涌了一下。 尸体的脸已经不像人了。皮肤发黑,嘴唇外翻,露出里面的牙床。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微微跳动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“它快醒了。”真人说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手指,在上面画了一道符,贴在尸体的额头上。尸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 “这张符能镇住它三天。”真人说,“三天之内,必须把它运回青州道门处理。” 沈长安点了点头,目光从尸体上移开,扫向屋子的其他角落。 屋子靠墙的地方摆着几个大缸,缸口封着泥。他走过去,闻了闻——一股刺鼻的药味。 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他问。 真人走过来,敲了敲缸壁,听了听声音。 “炼尸用的药水。”他说,“尸体在这缸里泡过,才会变成那样。” 沈长安的后背一阵发凉。 “那个李掌柜呢?” “跑了。”真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来晚了。他应该是白天察觉到不对,下午就跑了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追。”真人说,“他跑不远。” 七 他们从济世堂后门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 月光照在镇子的石板路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沈长安跟着真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 “真人,”沈长安忽然问,“李掌柜为什么要炼尸?” “不知道。”真人说,“也许是为了钱,也许是为了别的。有些人炼尸卖给邪修,一具行尸能卖几百两银子。有些人炼尸是为了自己用,养一批行尸当手下。” “那他属于哪一种?” “查到了才知道。” 他们走到镇口,真人停下来,蹲下身子,看着地面。 沈长安凑过去看——地上有一串脚印,很新,很深,像是有人在跑的时候留下的。 “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真人指了指镇外的官道。 “追?” “追。” 两人沿着官道追了出去。 月光下,两条影子一前一后,越跑越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