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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药王庙

山河斩妖录 西楼经几秋 9560 2026-08-21 22:34

  

  

追了大约一个时辰,脚印消失了。

  

不是到了尽头,是被人刻意抹去了。官道上的土被扫帚扫过,干干净净的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真人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  

  

“有药味。”他说。

  

沈长安也蹲下来闻。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跟济世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,苦涩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
  

“他在这里停了很久。”真人站起来,环顾四周,“扫帚扫不掉气味。他身上的药味太重了,走到哪都带着。”

  

沈长安打开阴阳眼,往四周看。

  

黑气。很淡,一丝一缕的,在空气中飘荡。不是从地面上来的,是从官道旁边的一条小路上来的。小路通向一片树林,树林后面隐约有建筑的黑影。

  

“那边。”沈长安指了指小路。

  

真人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迈步往小路上走。

  

  

小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的树枝伸出来,在头顶上交缠在一起,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。沈长安走在真人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的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

  

他打开阴阳眼,借着黑气的微光看路。黑气从小路深处飘出来,越来越浓,从一丝一缕变成一团一团的,像黑色的棉絮,在树枝间飘荡。

  

  

“快到了。”真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  

沈长安加快脚步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树林的尽头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座破庙。

  

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,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很多,有几处直接露着天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,但沈长安的阴阳眼看得很清楚——上面写着三个字:药王庙。

  

真人停在庙门口,没有进去。

  

“药王庙。”他说,“供奉的是药王孙思邈。这种庙一般开在药材产地附近,采药的人会来上香,求个平安。”

  

“现在还有人上香吗?”

  

“看这样子,很久没人来了。”真人的目光扫过庙门,“但有人住。”

  

沈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庙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不是火光,是另一种光——绿色的,幽幽的,像古墓里那盏灯。

  
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
  

  

  

真人推开门。

  
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沈长安跟在真人身后,跨过门槛,走进庙里。

  

正殿不大,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药王像。泥塑已经残破不堪,左臂断了,脸上裂了好几道缝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供桌上落满了灰,香炉倒在地上,炉灰撒了一地。

  

绿光从偏殿的方向透过来。

  

真人走向偏殿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沈长安跟在后面,心跳得很快,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

偏殿的门关着。

  

真人没有推门,而是侧过身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了一会儿。

  

“有呼吸声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止一个人。”

  

他退后一步,抬脚,一脚踹开了门。

  

  

  

偏殿里的景象让沈长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  

地上躺着五个人。

  

不,不是躺着——是被人摆在地上的。他们排成一排,头朝外,脚朝里,整整齐齐的,像货架上待售的商品。每个人身上都盖着白布,只露出头和脚。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,指甲是黑色的。

  

沈长安的阴阳眼看见——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厚厚的黑气,跟济世堂石台上那具尸体一模一样。

  

五具行尸。

  

偏殿角落里有一盏灯,铜制的,造型跟古墓里那盏一模一样——一条盘起来的蛇,蛇头昂起,嘴里叼着一颗发绿光的珠子。

  

灯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
  

不是李掌柜,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,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,才慢慢抬起头来。

  

他看见真人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见真人腰间的剑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不耐烦,像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那种不耐烦。

  
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听得很清楚。

  

  

“青州道门,青云。”真人说,“你是九幽门的人?”

  

年轻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

“九幽门?那种下三滥的组织,也配跟我相提并论?”

  

真人微微眯起眼睛。

  

“那你是谁?”

  

年轻人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
  

“我叫陈寒。”他说,“散修。”

  

“散修炼尸?”

  

“炼尸怎么了?”陈寒的语气很平淡,“炼尸也是一门手艺。你们道门的人看不起炼尸,但你们用的朱砂、雄黄、桃木,哪一样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?我的行尸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——从坟里挖出来的,有什么不同?”

  

沈长安听了这话,觉得不对,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  

  

真人没有说话。

  

陈寒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具行尸,又看了看真人,忽然笑了。

  

“你是来抓我的?”

  

“是。”

  

“抓我干什么?我又没害人。这些人都是我从坟里挖出来的,不是我杀的。”

  

“济世堂的石台上那具尸体,也是从坟里挖出来的?”真人问。

  

陈寒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  

“那具……”

  

“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。”真人说,“三天前死的,身上还有伤。你不是从坟里挖出来的,你是杀了他之后炼的。”

  

陈寒的脸白了一下。

  

  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

“我是道门的人。”真人说,“道门的人,最擅长的就是分辨死因。”

  

  

陈寒退后一步,手伸向腰间。

  

那里挂着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沈长安的阴阳眼看见布袋上缠着一层黑气,很浓,比行尸身上的还要浓。

  

“别动。”真人说。

  

陈寒的手停住了。

  

“我劝你别动。”真人的手搭上了剑柄,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
  

陈寒看着他,嘴唇在发抖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,而是一种沈长安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愤怒,又像是委屈,更像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。

  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尸吗?”他问。

  

  

真人没有说话。

  

“我娘病了。”陈寒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很重的病,青州城的大夫都看不好。我听说有一种药能治她的病,但那种药需要一味引子——尸气。”

  

“所以你炼尸,是为了取尸气?”

  

“对。”陈寒说,“我从坟里挖尸体,用尸气炼药。济世堂的李掌柜帮我买药材,我给他银子。我没杀过人,那具石台上的尸体——”

  

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

“那具尸体是我从一个屠户手里买的。那屠户杀了他,我出银子买下来。我不杀人的,我不杀人的……”

  
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呢喃。

  

真人沉默了很久。

  

“你知道尸气入药,救不了人吗?”他说,“尸气只能让人变成行尸,不能治病。你娘吃了你的药,只会变成行尸。”

  

“你胡说!”陈寒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我娘吃了我的药,好多了!她本来连床都下不了,现在能自己走路了!”

  

  

“那是假象。”真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尸气会让人暂时兴奋,但兴奋过后,身体会更快地衰败。你娘现在是不是比之前更瘦了?是不是脸色发青、指甲发黑?”

  

陈寒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  

“因为那就是尸气入体的症状。”真人说,“你不是在救你娘,你是在害她。”

  

  

陈寒的手从布袋上松开了。

  

他慢慢蹲下来,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的抖动和偶尔抽泣的鼻音。

  

沈长安看着他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  

这个人炼尸、买尸体、害人,但他是为了救他娘。

  
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告诉他,用邪术能把母亲带回来,他会怎么做?

  

  

他不知道。

  

他转头看真人。真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沈长安注意到,真人搭在剑柄上的手已经放下来了。

  

“陈寒。”真人说。

  

陈寒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。

  

“你娘在哪?”

  

“在……在柳河镇。”

  

“带我去。”

  

陈寒愣了一下。

  

“你……你不抓我?”

  

“先看你娘。”真人说,“看完再说。”

  

  

  

陈寒带他们去了柳河镇。

  

他娘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,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皮肤发灰,嘴唇发紫,指甲是黑色的。

  

沈长安打开阴阳眼,看见老妇人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气,比行尸身上的淡一些,但比她儿子身上的浓得多。

  

真人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把手指搭在老妇人的手腕上。

  

“尸气入体。”他说,“已经很深了。”

  

“能救吗?”陈寒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

真人没有回答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手指,画了一道符,贴在老妇人的额头上。

  

老妇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脸上的灰色淡了一些,嘴唇的颜色也从紫色变成了暗红色。

  

“这道符能镇住尸气三天。”真人站起来,“三天之内,带她到青州道门。我让我徒弟给她治。”

  

  

“你徒弟?”

  

“顾长宁。医修。她专治这种病。”

  

陈寒跪了下来。

  

“谢谢真人!谢谢真人!”

  

真人没有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

  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
  

“你炼的那五具行尸,明天之前处理掉。烧了,埋了,随便你。但不要再让我看见。”

  

“我处理!我马上就处理!”

  

真人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
  

沈长安跟在后面,走出土坯房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寒还跪在地上,抱着他娘的手,哭得像个孩子。

  

  

  

回青州的路上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
  

官道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。沈长安走在真人后面,看着真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复杂。

  

他以为真人会抓陈寒,会把他关进道门的大牢,会废了他的修为。但真人没有。真人让他去处理行尸,让他带他娘来治病。

  

“真人,”沈长安忍不住问,“为什么不抓他?”

  

“抓他有什么用?”真人没有回头,“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走错了路。给他一次机会,他不会再犯。”

  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

“我不知道。”真人说,“但如果不给他机会,我就永远不知道。”

  

沈长安想了想,又问:“那如果他再犯呢?”

  

“再犯就再抓。”真人的语气很平淡,“到时候,就不会再放了。”

  

  

沈长安沉默了。

  

月光照在官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  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金光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  

“真人,”他说,“我今天又打通了一条经脉。”

  

“哪条?”

  

“手阳明大肠经。”

  

“嗯。”

  

真人没有再说话。

  

沈长安也没有再说话。

  
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月光下,走在回青州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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