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回到青州城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城门早就关了,但真人有道门的令牌,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,二话没说就开了门。沈长安跟在后头,第一次觉得自己腰里那块铜牌还挺管用。
道门分舵的院子里黑灯瞎火的,只有门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顾长宁房间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她低头捣药的影子。
沈长安正要回自己屋,真人在身后叫住他。
“今晚别脱衣服睡。”
沈长安愣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你露了行迹。”真人的声音很低,“济世堂那个李掌柜跑了,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在柳河镇用了功德金光,那种光不是普通人能看见的,但邪修能看见。”
沈长安想起自己掌心发着金光拍在行尸胸口的情景。月光下,那团金光亮得像一盏小灯笼,方圆几十丈内都能看见。
“他们知道是我了?”
“知道有人用了功德金光。至于是不是你,他们不确定。”真人看了他一眼,“但小心总没错。”
沈长安点了点头,推开自己的房门,没点灯,摸黑躺到床上。
他没有脱衣服,连鞋都没脱,就那么和衣躺着。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还在转,金色正气在体内缓缓流淌,刚打通的手阳明大肠经暖洋洋的,从食指一直暖到肩膀。
他闭着眼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风声。虫鸣。远处更夫的梆子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他睡不着。
二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长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他又站在青狼岭上,手里握着那柄刻着“镇邪”二字的剑。山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有黑云压过来,不是雨云,是黑气,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像一堵墙,从地平线上推过来。
他想跑,脚却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黑气越来越近。他听见黑气里有声音,不是人声,是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的嘶吼,像是痛苦,像是愤怒,像是绝望。
剑在手里发烫。
他举起剑,对准黑气——
“砰!”
沈长安猛地睁开眼。
不是梦里的声音。是真的声音。院子里的。
他翻身下床,推开窗户。
院子里站着三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三具行尸。
跟张家村那些行尸不一样,这三具更大、更壮、皮肤是铁青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不是灰白色,是有瞳孔的,像蛇的眼睛,竖着的。
三具行尸成品字形站在院子中间,面朝沈长安的屋子。
真人的房门开了。
真人走出来,手里提着剑。他没有拔剑,剑还在鞘里,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,几乎是瞬间就站到了院子中间,挡在三具行尸和沈长安的屋子之间。
“回去。”真人对沈长安说,声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
沈长安缩回屋里,但没有关门。他趴在窗台上,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。
三
三具行尸同时动了。
它们的速度比张家村那些行尸快得多,快得像三支离弦的箭,从三个方向朝真人扑过来。沈长安只看见三道黑影在月光下一闪,就到了真人面前。
真人的剑出了鞘。
一道白光划过,沈长安没看清剑的轨迹,只听见“当当当”三声,像砍在铁块上。三具行尸同时被震退,退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但它们的身上没有伤口。
沈长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张家村的那些行尸,真人用剑鞘就能点倒。这三具行尸,真人出了剑,居然只在它们身上留下了三道白印子。
“铁尸。”真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“有人在铁尸身上下了禁制。”
沈长安不知道铁尸是什么,但他看得见——三具行尸身上笼罩着厚厚的黑气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行尸都要浓。黑气不是从它们体内渗出来的,是从外面包裹上去的,像一层铠甲,把它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。
真人又出了三剑。
这次他用了力。剑光比刚才更亮,剑气在空气中炸开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三具行尸被剑气击中,身上的黑气铠甲裂开了几道口子,但很快又合拢了。
它们不怕。
不,不是不怕,是恢复得太快了。剑气造成的伤害,黑气瞬间就修复了。
真人退后一步,深吸一口气。
沈长安看见真人身上的气势变了。不是变强,是变沉了。像一座山从天上落下来,压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。地上的青砖裂了几块,竹叶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镇邪——”
两个字刚出口,第三具行尸忽然改变了方向,不再攻击真人,而是朝沈长安的屋子扑过来。
四
沈长安只看见一堵铁青色的墙朝他撞过来。
他想躲,身体却跟不上脑子。手刚撑住窗台,行尸已经到了窗户外面。一只铁青色的手穿过窗户纸,抓住了他的衣领,把他从窗户里拽了出来。
沈长安摔在地上,后背撞在青砖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行尸低下头,血红色的竖瞳盯着他。
它在笑。
行尸不会笑,但沈长安就是觉得它在笑。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猫看见老鼠时的兴奋。
沈长安的手在地上乱摸,什么也没摸到。柴刀断了,新刀还没买。他赤手空拳,躺在地上,面前是一具刀枪不入的铁尸。
丹田里的功德种子猛地一闪。
金色正气从丹田涌出,顺着手三阴经,涌到他的双手。掌心里亮起金色的光芒,在黑夜里格外刺眼。
行尸看见金光,血红色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它怕。
沈长安没有犹豫,双手同时按在行尸的胸口上。
金色正气从掌心喷涌而出,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冰块上。行尸胸口的黑气铠甲被烧出两个洞,金色正气直透进去,烧在它的皮肉上。
行尸发出一声尖叫。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像金属刮在玻璃上,刺得沈长安耳膜生疼。它松开沈长安的衣领,退后两步,胸口的两个洞在冒着黑烟,黑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响声。 沈长安翻身爬起来,退到墙根下,双手还在发光,但金光比刚才暗了一些。 行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,又抬起头看着沈长安。 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兴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长安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忌惮。 它在忌惮他。 五 真人的声音从院子中间传来。 “长安,闭眼。” 沈长安来不及想为什么,本能地闭上了眼睛。 一道白光炸开了。 即使闭着眼,沈长安也能感觉到那道光有多亮。白光透过眼皮,把他的眼前照得一片通红,像隔着血看太阳。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 等他睁开眼,院子里的三具行尸已经倒在了地上。 它们还在动,还在挣扎,但站不起来了。每一具行尸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,从洞往里看,能看见里面焦黑的骨头和正在凝固的黑色液体。 真人的剑尖在滴血。 不,不是血,是黑色的液体。 真人站在院子中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沈长安从没见过真人这个样子。 “真人!”他跑过去。 真人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过来。 沈长安没有听,还是跑过去了。他跑到真人面前,才看见真人左肩上有一道伤口,道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皮肉翻开着,血——红色的血——从伤口里往外涌。 “真人,你受伤了!” “不碍事。”真人的声音很哑,“皮外伤。” 顾长宁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银针和药布。她蹲在真人面前,动作麻利地剪开道袍,清理伤口,缝合,上药,包扎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,但沈长安看见她的眼眶红了。 “师父,”她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这是尸毒。行尸的爪子上有毒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真人说,“你能解。” “我能解,但需要时间。” “那就慢慢解。”真人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又站稳了,“先把这三具铁尸处理了。别让它们再醒过来。” 六 三具铁尸被拖到后院,浇上火油,烧了。 火烧了很久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沈长安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铁尸在火里扭曲、变形、最后化成一堆白色的灰烬。灰烬里有三颗黑色的珠子,拇指大小,圆滚滚的,在火里烧不化。 “尸核。”顾长宁蹲下来,用钳子把三颗珠子夹出来,放在石板上,“比张家村那三颗大得多。” 沈长安看着那三颗珠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他差点死在它们手里。 如果不是真人的那一剑,如果不是功德金光挡了一下,他已经被那具铁尸撕碎了。 “别想了。”顾长宁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想多了没用。去睡觉,明天还要练功。” 沈长安点了点头,但没有动。 他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余烬慢慢熄灭,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。 真人被顾长宁扶回了屋。孙德明赶来了,看见院子里的惨状,脸色铁青,连夜派人去查那三具铁尸的来历。 沈长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 月光照在青砖上,照在被剑气震裂的裂缝上,照在洒了一地的黑色液体上。 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青砖上的裂缝。 砖是硬的,凉的。 他的手是热的,掌心里还有残留的金光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 “沈长安。” 他抬起头。真人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,肩上缠着白布,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暗。 “进来。” 七 沈长安走进真人的房间。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不大,照得真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真人坐在床边,靠着墙,呼吸比平时重,但很稳。 “坐。”真人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 沈长安坐下。 “今天怕不怕?”真人问。 沈长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 “怕。” “怕什么?” “怕死。”沈长安说,“怕死了以后,我爹没人管。怕死了以后,找不到我娘。” 真人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怕死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不怕死的人,活不长。但光怕没有用。怕完了,要想想怎么让自己不怕。” 沈长安抬起头。 “怎么让自己不怕?” “变强。”真人说,“强到那些东西怕你,你就不怕它们了。” 沈长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的金光已经完全退了,但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还在转,比之前更快了。 “真人,”他说,“那三具铁尸,是冲我来的。” “是。” “它们知道我有功德金光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是九幽门派来的?” “应该是。” 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真人,九幽门为什么要抓我?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,值得他们派三具铁尸来?” 真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,像是在攒力气,然后慢慢睁开。 “你身上的功德金光,不是普通的功德金光。”他说,“普通的功德金光,是救人之后天道给的奖励,用完了就没了。你身上的不是。” “那是什么?” “是苏家血脉自带的功德。”真人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苏家的先祖是化神境的大修士,他镇压青州地脉下的幽冥裂隙时,把一部分功德封印在了血脉里,一代一代传下来。你母亲有,你也有。” “九幽门要的就是这个?” “对。”真人说,“他们要用苏家血脉的功德,打开青州地脉下的幽冥裂隙。” 沈长安的心猛地一沉。 “打开了会怎样?” “幽冥之气涌入人间。青州方圆千里,变成死地。” 屋子里安静下来,连油灯的火苗都像是被这句话吓住了,缩了一下,不再跳动。 沈长安攥紧拳头。 “真人,我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 真人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 “我知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