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青州城的城门比沈长安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城门洞有三丈高,两辆马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。门洞里阴凉凉的,风从里面灌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有饭菜的香味,有马粪的臭味,有药材的苦味,还有很多人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沈长安走进城门洞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青砖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他的阴阳眼不自觉地打开了,看见青砖上附着一层淡淡的灰气——不是黑气,是灰的,很淡,像清晨的薄雾。
“那是人气的残留。”真人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,“城里人多,人气杂,你的阴阳眼能看见这些是好事,但别盯着看。看久了头晕。”
沈长安收回目光,跟着真人走出了城门洞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青州城的大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宽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,酒馆、布庄、药铺、铁匠铺、当铺、茶馆——招牌一个挨一个,有的用木头刻的,有的用布做的,有的直接写在墙上。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马的、坐轿子的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沈长安站在街边上,看呆了。
“走。”真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沈长安回过神来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他一边走一边看,脖子转来转去,像一只进了菜园子的鹅。
“别看了。”顾长宁走在他旁边,小声说,“你这样一看就是外地来的,容易被骗。”
沈长安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真人的后背,跟着走。
二
真人带他们穿过三条大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墙很高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,巷子里阴凉凉的,比大街上冷了不止一点。沈长安的阴阳眼又打开了——巷子里的灰气比大街上浓,墙根下还蹲着几团黑乎乎的影子,缩成一团,像睡觉的猫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他小声问顾长宁。
“阴气凝聚的渣滓。”顾长宁说,“没有意识,不用管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牌匾,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青州道门”。
真人推门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几丛竹子,正对面是一排平房,房门都关着,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色道袍,身材微胖,圆脸,留着一把短胡子,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。他看见真人,脸上露出笑容,快步迎上来。
“青云师兄!你可算回来了!”
真人点了点头。
“孙师弟。”
孙师弟——沈长安后来知道他叫孙德明,是青州道门分舵的执事——看了看真人身后的沈长安和顾长宁,目光在沈长安身上多停了两秒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?”
“嗯。”
孙德明走过来,上下打量沈长安。沈长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站直了身子,没躲。
“不错。”孙德明说,“精气神都挺好。入道了?”
“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入的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孙德明看了真人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“半个月就从入门到入道?这孩子什么来路?”
“苏家的。”真人说。
孙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苏家?哪个苏家?”
“青州苏家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,再看沈长安的时候,眼神就不一样了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惋惜,又像是警惕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他说,转身往正房走,“手续办了再说。”
三
正房里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堆着厚厚的册子。孙德明坐下来,翻开一本册子,拿起毛笔,蘸了墨。
“姓名。”
“沈长安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六。”
“籍贯。”
沈长安愣了一下,看向真人。
“平安镇。”真人说。
孙德明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,又问:“师承。”
“青云真人。”
孙德明的笔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真人,又看了看沈长安。
“青云师兄收徒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孙德明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长安。
“沈长安,你知道道门的规矩吗?”
沈长安摇头。
“道门的规矩不多,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——道门弟子不能欺压百姓,不能滥杀无辜,不能修炼邪术。违者废除修为,逐出道门。”
沈长安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条,”孙德明说,“青州道门分舵管辖方圆五百里内的所有道修。你在青州地界上修炼,就要听青州分舵的调度。有任务的时候,你必须去。不去,就是违令。”
沈长安看向真人。
真人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沈长安说。
孙德明在册子上又写了几笔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铜牌,递给沈长安。
铜牌正面刻着“青州道门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
“这是你的身份牌。收好,别丢了。”
沈长安接过铜牌,挂在腰带上。
“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孙德明说,“后院西厢房,跟顾长宁挨着。吃饭在食堂,一天三顿,按时去。修炼在静室,后院最里面那间,门上写着‘静’字。”
沈长安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孙德明问。
沈长安想了想,问:“我什么时候能领任务?”
孙德明看了真人一眼。
“等你到了感应境再说。”真人说。
四
后院比前院小,但更安静。
西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。窗户朝南,能看到院子里的竹子。沈长安把包袱放在床上,推开窗户,一股竹叶的清香飘进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顾长宁住在他隔壁。她的房间比他大一些,门口放着一个药炉,炉子上坐着一个小砂锅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“师姐,”沈长安走过去,“你在熬什么?”
“补气的药。”顾长宁头也没抬,“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的?”
“你的经脉刚打通两条,气血还没完全恢复。这个药能帮你固本培元,每天喝一碗,连喝七天。”
沈长安蹲下来,看着砂锅里的药汤。黑乎乎的,冒着泡,闻着就苦。
“能不喝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顾长宁说,“不喝的话,你的第三条经脉可能要多花半个月才能打通。”
沈长安端起碗,一口闷了。
苦得他直咧嘴。
顾长宁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五
傍晚,沈长安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功。
青州城的正气确实比平安镇浓。他盘腿坐在竹子下面,闭眼引气,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比在河边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。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转得更快了,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,一圈一圈,快得像河水奔流。
他试着把正气往腿上引。
从丹田往下,经过会阴,沿着大腿内侧往下走。走到膝盖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坎。他没有硬冲,而是像上次一样,放松下来,让金色正气自己去走。
正气在坎前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渗了进去,像水渗进沙子,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。
沈长安闭着眼,耐心地等着。
一刻钟后,正气通过了膝盖,继续往下,经过小腿,一直到脚底。脚底涌泉穴传来一阵温热,像踩在热炕上。
第三条经脉,通了。
他睁开眼,天已经黑了。
院子里亮着灯,真人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
“通了?”真人问。
“通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足少阴肾经。”
真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比我当年快。”
沈长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,但他觉得真人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。
六
晚上,沈长安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
青州城的夜比平安镇吵。街上时不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远处有狗叫,隔壁有顾长宁翻书的声音。他闭着眼,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既陌生又熟悉。
陌生的是地方,熟悉的是感觉——被人照顾的感觉。
街坊邻居给的鸡蛋、布鞋、豆腐脑,顾长宁熬的苦药,孙德明安排好的住处,真人在廊下等他练功结束。这些事都不大,但加在一起,让他觉得青州城也没那么陌生。
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那本《异闻录》。
翻开第一页,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”
他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放回枕头底下。
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还在转,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,刚打通的足少阴肾经特别通畅,温热从脚底一直升到小腹,像有一条暖流在身体里流淌。
他闭着眼,想起今天进城时看见的那些灰气、那些缩在墙根下的黑影。
孙德明说,道门弟子不能欺压百姓、不能滥杀无辜、不能修炼邪术。
他记住了。
但他更记住的是——他来青州,不是为了守规矩。
是为了变强。
强到能回去封住那个洞。
强到能找到母亲。
强到让平安镇的人不再害怕。
他闭着眼,感受着正气在体内流转,一圈一圈,越来越快。
丹田里的功德种子闪了一下。
像是在说:加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