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4章 鼠群入夜
第一只裂齿鼠跃上石坡时,林砚刚把第三壶水架到火上。
西边的天只剩一线暗红。滤台背靠北侧残墙,阿禾蜷在墙角;东边是刚撬开的检修口,南边那道苦水湿痕一路流下坡。鼠群正从西坡和南侧同时压来,井盖下也响起尖爪刮铁的声音。
三面都有鼠。
“魏直,守滤台。”林砚抓起扳手,“陈黍带阿禾退到墙角。井口交给他。”
灰袍人握住铁钩,眼神发冷:“你使唤谁?”
“井口破了,你第一个掉下去。”
铁盖猛地顶起半寸。一只湿淋淋的裂齿鼠从缝里挤出脑袋,灰袍人一钩砸下去,尖齿擦着他的靴边合拢。
他没再争,铁钩横卡进断链,把盖缝死死压住。
西坡上的鼠已经扑到滤台前。魏直举起沉淀板,像举着一面满是孔洞的盾。第一只鼠撞在板上,前爪从孔里伸进来乱抓。他咬牙向前一顶,把鼠掀进火堆。
焦毛味炸开。
更多红眼睛跟着转向火堆。
“它们怕火!”魏直喊。
“火撑不了多久。”
焦木只剩巴掌长的一截。几只鼠扑进火灰,皮毛被烫得冒烟,仍旧拖着火星往前爬。魏直只能后退,脚跟已经碰到滤台石座。
南侧也传来陈黍的闷哼。
一只裂齿鼠沿湿痕绕到残墙后,从他的手臂上撕下一块皮肉。陈黍用焦木把鼠砸落,另一只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。
阿禾抓起空水壶砸过去。
壶口正撞在鼠腰上,没能砸死,却让陈黍腾出手。他一脚把鼠踩进石缝,鲜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。
鼠群立刻骚动起来。
原本扑向滤台的几只鼠转过头,循着血味冲向陈黍。
“别站墙边!”林砚冲过去扯住陈黍,把人推到滤台后,“把伤口压住。”
北侧残墙、东侧井口、西边滤台,几个人已经退无可退。
林砚扫过地面。苦水湿痕把鼠引来,陈黍的血又让它们改变了方向。这些东西认的不是人,认的是潮气和气味。
他抓起半桶没过滤的苦水,全部泼进南侧旧沟。
“你疯了?”灰袍人脸色变了,“那是井水!”
“想守住井,就先舍得一桶。”
苦水顺着旧沟往西坡下淌。林砚把沾血的破布从陈黍手臂上扯下来,压进桶底剩下的黑泥,再用扳手挑着扔到沟尾。
血腥混着湿气散开。
冲在最前面的鼠猛地转向。后面的鼠收不住脚,一层压着一层,沿旧沟挤向西坡下方。
可副井入口还被碎石堵着。
“把那边挖开!”林砚指向坡底。
魏直一板拍开扑来的鼠:“来不及!”
阿禾忽然从残墙后探出头:“叔叔,墙里有木头。”
她指着墙根。一根腐黑木楔被泥封住,只露出指甲宽的一角。父亲挖井时大概动过这里,楔子旁的土还有旧刮痕。
林砚一眼看明白了。
残墙靠木楔和塌石勉强顶着,下面没有完整地基。拔掉楔子,整面墙都会往西坡倒。
“阿禾趴下。陈黍护住她。”
林砚把扳手卡进木楔边缘。魏直退到他身边,用沉淀板挡住鼠群。灰袍人仍压着井盖,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“还差一个人!”林砚喊。
灰袍人看了眼井盖,又看向即将熄灭的火堆。他抽出断链,把铁钩反插进盖缝,转身扑到墙边。
井盖立刻被顶得咣咣作响。
“只有三息。”他说。
林砚、魏直和灰袍人同时发力。
木楔先是松了一线,随即发出干裂的脆响。残墙向外倾斜,墙顶碎石一块块滚落。
“退!”
三个人扑向滤台。
残墙轰然倒下。
冲进旧沟的裂齿鼠正挤成一团,连同半面石墙一起坠入副井。尖叫声从井底炸开,后面的鼠来不及停,踩着同类往下掉。碎石封住井口,只剩几只断腿的鼠在石缝里挣扎。
东侧铁盖也在同一刻弹开。
灰袍人回身就是一钩,把钻出的鼠钉在盖沿。魏直用沉淀板压住铁盖,林砚重新缠上断链。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和井下渐弱的尖叫。
火堆熄了。
滤台还在。
陈黍靠着石座坐下,手臂上的血已经浸透破布。阿禾抱着空壶蹲在他旁边,脸上沾满灰,却没哭。
林砚检查他的伤口。肉被撕掉一块,暂时没伤到筋。他用煮水剩下的热气烫过麻布,再把伤处紧紧扎住。
魏直从石缝里拖出一只死鼠:“这些东西能用吗?”
林砚捏了捏鼠腹。裂齿鼠皮下全是厚油,骨头轻而硬,门齿边缘像小锉刀。
万象工谱亮起淡白纹路。
鼠油,可作照明、引火与防水黏料。
鼠骨,可作针、钩与细小支架。
裂齿,可作刮刀。
“能用。”林砚说,“把井上的尸体都捡回来。” 魏直没有嫌脏。他用裂齿划开鼠腹,把油脂剥进破铁片里。陈黍单手帮忙挑骨,受伤的胳膊每动一下,额头就多一层冷汗。阿禾负责把完整门齿装进空壶,数到第七颗时,壶底已经铺出一层白亮的尖刃。 一场鼠袭没给他们留下食物,却留下了第一批能继续生火、制针和修补滤台的材料。代价也摆在旁边:陈黍今夜不能再搬重物,焦木只够点亮一次,若外面的鼠群再次冲锋,他们连煮下一壶水的火都没有。 灰袍人忽然跪了下去。 他手腕上的水牌细绳深深勒进皮肉,黑线从绳下爬向手肘。刚才离开井盖的三息,像触犯了某条看不见的规矩。 林砚蹲到他面前:“水坊也给你记债?” 灰袍人把袖口猛地拉下去,遮住黑线。 “少管。” 坡下又亮起一片红点。 比刚才更多。 它们没有再往废井冲,只沿着外环一圈圈散开,堵住所有能离开的路。 众人守住了水,也被困在了水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