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3章 第一滴净水
太阳已经压到残墙顶上。
林砚把半桶苦水放在地上,先闻,再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舌尖。
咸,苦,还有一股铁腥味。
“别咽。”灰袍人站在旁边,“水坊见过喝这种水的人,半夜就开始吐,第二天肚子胀得像鼓。”
“你倒是提醒得及时。”
“我等你输,不等你死。”
林砚吐掉那点水,用清水没有的东西在脑中列工序。大块泥沙能靠沉淀板挡住,细沙和炭可以吸附一部分杂质,最后还得煮沸。眼下缺的东西很多,最缺的是时间。
他看向那两个搬石的男人。
“你们会生火吗?”
两人都没有回答。
灰袍人晃了晃手里的水牌。细绳立刻收紧,勒进两人的手腕。年长的那个闷哼一声,年轻些的男人却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搬了一下午,连口泥水都不让碰。还想让我们替他干?”
“干完有水。”林砚说。
“谁信?”
年轻男人盯着桶,眼里全是渴出来的红丝:“水真能喝,你先给那个小丫头,接着给你自己。轮到我们,桶底连泥都不剩。”
林砚没有劝。
人在快渴死的时候,空话只会招恨。
他捡起地上的无名水牌,递到年轻男人面前:“叫什么?”
男人愣住。
“我问你名字。”
“魏直。”
“他呢?”
年长男人抬起头,嘴角裂着血口:“陈黍。”
名字出口以后,两个人都下意识看了灰袍人一眼。灰袍人腰间的水牌轻轻碰撞,像是在替谁清点货物。魏直把肩背挺直了一点,陈黍却低下头,把沾血的手掌藏到身后。
林砚用青锈在两块碎陶片上写下名字,分别压在他们面前。
“魏直洗砂,陈黍找炭。我搭滤层,阿禾看住桶。第一壶水,阿禾先喝;第二壶,你们一人一半;第三壶归我。谁少一口,就拆了这东西各走各的。”
灰袍人嗤了一声:“两块陶片也算名字?”
“至少比你的空牌多两个字。”
魏直看看陶片,又看看苦水,弯腰捡起铁桶旁的粗砂。
“砂怎么洗?”
“用最上面那层苦水淘,洗到没有黑泥。别动桶底。”
陈黍在残墙后找到半截焦黑木梁。那是旧建筑烧剩的木头,外层已经炭化,里面还有没烧透的木心。林砚让他把黑炭刮下来,敲成拇指大小的碎块。
阿禾靠着墙坐了很久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。
绳子很短,一头还系着木扣。
“我爹的。”她说,“他拿这个绑水壶。” 林砚接过麻绳,没有说以后赔她一条。以后太远,眼下先让她活着。 他把沉淀板架在两块石头之间,底下铺上从空水牌上拆下来的麻纤维,再依次填入洗过的粗砂、碎炭和细砂。阿禾那截麻绳绕过石角,把摇晃的陶板牢牢勒住。 第一瓢苦水倒下去,滤台立刻漏了。 黑水从陶板侧面淌出来,冲散了刚洗好的砂。 魏直脸色一沉:“就这?” “再来。” 林砚把滤层全拆开,用湿泥堵住石缝,又把麻纤维折成两层。第二次倒水,水流慢了许多。浑黄的水钻过砂和炭,从陶板底部一滴一滴落进空壶。 颜色依旧发黄,却已经看不见泥渣。 万象工谱浮出几根淡白线条,把眼前这座歪斜的滤台勾勒出来。 原料条件,临时满足。 工人条件,待确认。 工坊条件,未满足。 制度条件,未满足。 林砚只扫了一眼,继续压紧滤层。 水还不能喝。 陈黍把焦木内层削成细屑,魏直拆下水牌上的细绳,做成一把简陋弓钻。两人轮流拉动,木屑先冒烟,又很快熄灭。 第二次,魏直手掌被绳子磨破,血落在木板上。 灰袍人看着西边越来越低的太阳:“还剩半个时辰。” “闭嘴,过来压住木板。”魏直头也不抬。 灰袍人的脸沉了下来。 陈黍却第一次笑了一声,很轻:“他喊你呢。” 灰袍人握紧铁钩,最后还是用靴底踩住木板。弓绳再次来回抽动,细烟从木屑里钻出。陈黍伏下去吹,烟突然一亮,窜出一粒橙红火星。 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。 火星咬住焦木,慢慢长成一簇小火。 他们用破铁片托住空水壶,把滤出的第一小壶水架在火上。壶底很快被熏黑,水面却迟迟不动。远处的鼠爪声沿着石缝传来,一阵比一阵近。 没人去看。 直到第一串气泡从壶底升起,魏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水滚了一会儿,林砚把壶移开,等到温度降下去。他先抿了一口。 仍有淡淡的苦味,没有土腥,也没有刺舌的铁味。 他等了片刻,腹中没有立刻翻涌,才把壶递给阿禾。 “慢点。” 阿禾双手抱住水壶。第一口只沾湿嘴唇,第二口才真正咽下去。 她咽得很慢,眼泪却突然掉进壶里。 林砚没有安慰她,只扶住壶底,没让她多喝。 第二壶水出来时,太阳只剩半边。 魏直和陈黍一人分到半壶。两个人都喝得很克制,喝完还把壶倒过来,接住最后一滴。 灰袍人伸出手。 林砚挡住壶口:“第三壶才轮到我。你没干活。” “井是水坊的。” “水是我们滤的。” 魏直把写着名字的陶片揣进怀里,站到林砚身后。陈黍慢了一步,也抱起剩下的焦木。 万象工谱的白线再次亮起。 工人条件,满足。 工坊条件,未满足:无固定边界,无稳定火源,无守卫。 灰袍人看见了他们的选择,却没再伸手。他转头望向废井外,脸色忽然变了。 密密麻麻的红眼睛已经爬上石坡。 苦水沿地面淌出的湿痕,正把裂齿鼠群领到滤台前。

